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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通公園20載 藝術抱滿懷,周美惠

 

不是公園的「伊通公園」滿20歲了!過去20年來,這個挑戰官方與商業展覽霸權的另類替代空間,像塊磁石吸引無數文化人匯聚,下一個20年又將如何?

喧囂的台北鬧區,隱匿在公園旁的一棟老公寓裡,循著奇窄的樓梯往上,來到了「伊通公園」。這裡沒有林木草地、不像一般「公園」,映入來客眼簾的,盡是藝術品。

20年來,這裡如藝術家湯皇珍形容,彷彿「總是安著一枚磁石」,吸引文化人絡繹不絕。

源起 藝術家有話說

時光倒轉回1986至1987年,當年的台灣正歷經解嚴前後的激情─報禁解除媒體爭鳴、社會運動如火如荼、股票指數暴衝到1萬2000點…有群藝術家,為了「我有話要說」聚在一起。

從西班牙回國的莊普,在離台8年後返國,深切感受到藝術家的創作不再有顧忌,創見百花齊放。

「早年出國留學的人總是一去不復返,80年代開始,大家都回來了!」和莊普「亦師亦友」的藝術家林壽宇從英國回來,賴純純從日本、美國返台…大家群聚高談藝術、論理想「80年代就該有所不同」。

當時藝術家們常在台北東區的「春之藝廊」辦展覽、聚會,就近約在東區聚餐,結識於「SOCA現代藝術工作室」的莊普、劉慶堂、陳慧嶠、黃文浩等藝術家「迫不及待想探討現代藝術的精神相聯結」,在固定聚餐聊天半年後,決心找個地方定下來。

想開攝影工作室的劉慶堂在伊通街找到了一棟3層樓老公寓,於是2樓成為攝影工作室,3樓的客廳成了大夥兒「清談」聊藝術的論壇。一開始只是小圈圈的同好常來,鮮有藝文圈內的人士走動,也未取名。直到劉慶堂把隔壁也租下來打通、1990年第一次正式對外辦展覽時,才定名為「伊通公園」。

迎新 白天聊到黑夜

1988到90年的伊通公園,「空間屬性如客廳一般,主人好客,對藝術既熱忱又謙卑…並以耳語的方式作小眾傳播的經營方式。」黃文浩為文回憶伊通公園時指出。

「莊普那一代的『文藝青年』不論是流行樂壇的李泰祥、詩人管管、羅門或是藝術家林壽宇,不分領域的藝術家都有個崇高的目標,他們承先啟後孜孜不倦的精神教誨,樹立了我對現代藝術的典範取向。」陳慧嶠說。

早期的伊通積極尋找各行各業「對美的看法」,並不侷限在視覺藝術領域,不僅音樂、舞蹈、建築等藝術領域的專業人士曾受邀,就連數學家、物理學家、哲學家甚至政治人物都是座上賓。

「當時一聽說有人剛從國外回來,我們就主動邀請;也有許多剛從國外回來的人主動前來。」劉慶堂回憶,「大家感受新時代已來臨,經常從白天聊到黑夜、再竟夜長談到天明!」

酒吧 耗盡原始熱情

進入90年代的伊通,開始定期對外展覽,「任何人有創作,即使不夠成熟、不敢在別的地方展覽、怕被人家笑…都可以來這裡!」莊普說,「實驗藝術的可能性」是伊通的宗旨,百無禁忌、什麼都可一試。

90年代初,觀念藝術、裝置藝術已在國際上風行,但台灣人還不熟悉,一般人進入藝術空間,普遍擔心「看不懂藝術、買不起畫、怕裡面的人瞧不起自己」,為了讓民眾在進入藝術場域時,能先有心理的緩衝,伊通在1990年開始增設咖啡座兼賣咖啡。

「咖啡廳時期」的伊通公園,室內採藍白色調、地中海式風格的裝潢,當時在台灣還很罕見,一時蔚為風尚,吸引不少業界人士慕名而來。而當時的藝術家「多能鄙事」,舉凡水電、木工、水泥…什麼都得會一點,因為伊通常三不五時重新改裝潢,以順應聊天的氣氛。

1994年,伊通多了一座吧台供應酒類,「西班牙人常說,國家的政治、經濟、文化…都可以在吧台解決!」莊普笑說。

做為階段性功能,這種吧台文化拉近了彼此關係,卻也因一些人整夜喝酒「耗盡了藝術家的熱情」。更糟的是,莊普發現有些來客「為了趕時髦而來」,已失去伊通創設時的初衷,為了怕藝術的內容不見了,進入21世紀後,他們毅然決然拆了吧台「回到藝術的原點」。

執著 重返過去態度

現在的伊通依舊舉辦常態展覽、個人專展,維持「實驗性展場」的風格。「希望能更純粹、更冷靜!」陳慧嶠說。

經過20年耕耘,這裡已是國際策展人、國際藝術媒體來台灣時必定會造訪的園地,而伊通也開始在網路上和國際著名藝術雜誌打廣告。

展望未來,劉慶堂認為,只要本著對藝術的執著和態度,「順其自然發展,沒有轉型的問題。」陳慧嶠希望的卻是「回到過去的態度」,「我們最關心的仍然是藝術的本質,每一年都要給藝術下個定義。」在這個藝術家曾經「一同佇足、溝通、捉摸不定、爭論不休」的地方,不斷歷經「重返藝術原點」的感動,仍將是伊通賴以繼續前進的動能。

藝術家 奉獻年輕的夢

從不諳藝術的庶民到藝術大師、從生活場域到藝術聖殿,過去20年來,伊通公園就如它的名字一樣充滿「公眾」性格。

在伊通公園曾經上演過的爆笑畫面是:常有人衝進伊通問:「這邊有展覽嗎?」劉慶堂不疾不徐回答:「你已經踩到藝術品了!」因為藝術家把觀念藝術燒製在地板上。也有藝術家在瓜子上畫了眼睛「觀眾一不小心就把作品吃了!」

為了拉近民眾與藝術的關係,藝術家們覺得不如「讓人先看到生活,再看到藝術品」,他們從生活出發,每個人設計圖案印成T恤「把觀念藝術穿在身上」,「讓大家看看什麼是觀念藝術」。

「伊通公園雖然是個『小廟』,卻有不少藝術專業書籍上提到的大師光臨!」莊普細數,來自美國的偶發藝術大師卡普羅、美國觀念藝術家克索斯、德國新表現主義名家伊門朵夫、英國普普藝術大師勞倫斯都曾是伊通的座上賓。「各式各樣的人進進出出,把藝術的方向談得滿具體,成為伊通最大的資源!」

20年來,伊通公園匯聚無數剛從國外回來的年輕藝術家,也成為年輕人崛起藝壇的「基地」。湯皇珍、陳建北、陳愷璜、盧明德…等人從法國、西班牙、日本返台之初,都曾在此獻出年輕的夢。

出身霧峰林家、如今已紅遍國際的林明弘,剛從美國回來時,白天在伊通當行政人員,晚上在這裡當bartender(酒保),他當年吃苦耐勞的模樣,許多人至今記憶猶新。

為了20周年,伊通最近號召曾經在此發表作品的藝術家,以「小甜心」為題創作,一口氣吸引了152位藝術家獻出10號大小的作品,一同為它慶生,由此可見其號召力。而展望下一個20年,又是哪些「小甜心」將在伊通拔地而起?

鐵三角滋養 精神場所不墜

80年代末、90年代初,台灣藝壇盛行挑戰官方及商業展場霸權的另類替代性空間。

20年過去了,同一時期興起的替代空間都已成為歷史名詞,唯獨伊通公園依舊活躍在檯面上,因為它有「鐵三角」支撐。

成立伊通公園之初,一心想當藝術家的攝影師劉慶堂27歲、才24歲的陳慧嶠剛從學校畢業不久,已經為人師表的莊普還不到40歲,單純為了「想創造適合自身的一個場所」,開設了伊通公園。

但想在寸土寸金的台北市養一個「展現個人思想和創作的『精神場所』」代價不菲,如湯皇珍形容:「背後是逼迫要人命的經濟支出」。

台灣絕大多數替代空間採取「會員制」,由藝術家繳交固定費用支撐場地及管銷;伊通公園沒有會員,主推缺少市場的觀念藝術、前衛藝術,「經常一整年收入掛零!」

雖然許多藝術家崛起於伊通,被國際藝壇挑中的藝術也常是在伊通首度亮相,但「接收」後續市場利益的是畫廊和經紀人,伊通「和任何藝術家都沒有經紀關係」,功成即身退。

伊通公園沒有清楚的組織,由莊普、陳慧嶠和劉慶堂形成的「鐵三角」,莊普負責理念的闡釋、陳慧嶠執行、劉慶堂一肩挑起財務和公關重任。能夠支撐長達20年,莊普認為「最不容易的還是劉慶堂」。

他分析,採會員制的替代空間之所以會解散,常為了勞逸不均和金錢,伊通公園沒有會費收入,大家的經濟狀況都很糟,端賴劉慶堂「以債養債」的「抗壓性」。

在過去20年來,劉慶堂曾瀕臨破產3、4次,每隔3、5年伊通就會歷經一次谷底,跑三點半更是家常便飯。

1998至1999年,伊通歷經最低潮,「每個藝術家見到我們都想閃。」、陳慧嶠說:「我們缺錢,藝術家也一樣,大家彼此恨對方,」甚至連陳慧嶠、莊普都曾勸劉慶堂收手。劉慶堂卻因伊通「有了神聖的光環,總是撐到最後迫不得已才求救!」其間,有好友為了替他軋錢,自己落得摔一大跤;但更多人選擇避而不見。

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20年來,劉慶堂居然沒跳過票!每次總是在最危急的時刻「遇貴人」。常有人疑惑劉慶堂何苦來哉,他悠悠地說:「因為我得到的藝術養分是具體的,一點也不抽象!」經常會自問「何必當初?」的陳慧嶠說,每當信心動搖時,看到伊通的空間在改變、藝術家的作品狀態很好,是最快樂的回報。

直到近一兩年,伊通的經濟狀況總算漸入佳境,但近期國際金融情勢險峻,再度讓人不禁捏把冷汗,但莊普一點也不擔心,「肯定不會比以前慘」!陳慧嶠則強調,伊通絕不會因為經濟因素而質變,只是她仍期待這裡,「有一天在藝術的專業領域上,能夠落實真正的認同與協力,而在經濟上進入平衡的軌道。」 (2008/11/24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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