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天章
Wu Tien-C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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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開曖昧的臨界點—當代藝術家吳天章
English
文 / 林奇伯

吳天章是台灣當代藝術的「第一代」。
他在戒嚴時期參與成立「101畫會」,以狂放的姿態挑戰當時最主流的極限主義風潮,為日後百花爭鳴的台灣藝壇拉開歷史新局。
吳天章力行「視覺革命」的初衷,風格十年一變,從不安於固定的藝術語彙。一路從油畫、攝影、裝置,到錄像,作品饒富台灣風土興味,宛如魔術師的特技表演,每每混淆「真」與「假」的邊界。
最新作品《孌》以禁忌的戀童癖為題材,直觀呈現人類背德的原慾;透過詭麗到引人入勝的影像,吳天章再度詮釋「中間美學」的新可能,觀者被迫坦承一個事實——在白晝之外,人間尚有黑夜,而這對立的二元都是上帝完美無瑕的傑作!
《孌》甫推出便轟動台灣藝壇;而這竟是吳天章生平第一件錄像創作!


今年夏天,整個藝術圈都在談論吳天章的《孌》。
關渡美術館今年正進行「One Piece Room」接力展計畫,每一個檔期由一個藝術家在單一展廳展出單一作品;展廳有兩層樓,挑高八米,又是圓弧型,布展難度相當高。
7月輪到吳天章上場。一樓變成由布幔隔開的小劇場,觀者走進去後,簾幕關上,被隔絕在私密的幽閉空間裡。然後,長達15分20秒的錄像開始播放,碎花壁紙前,一個穿著蕾絲洋裝的充氣娃娃少年人偶出現了。

孌,無邪和慾望的並存

「他」像被施與魔術般,只有上半身在圓型桌面上輕擺身體;而這個人偶的性別更難以辨認,只能在乳膠皮膜之下隱約看出是由一個實在的肉體扮裝。接下來仔細凝視,人偶竟有3隻手!除了兩隻膠膜材質的手臂之外,左手後面隱約還有一隻幾近隱形的黑色手臂正暗中操弄著膠膜手臂,做出芭雷舞伸展動作。
刷地!人偶撕開蕾絲洋裝,露出只穿戴水手服領子的乳膠材質裸體,原來「他」是個男孩!突然間,人偶又將桌子往兩側推開,空無一物的桌面下居然也有3隻腳正跨開坐著!
這回幾近隱形的黑色腿變成是在右腳後方,人偶的擺盪越來越詭麗,將其中一隻腳從中間抬起,像是做著高難度瑜珈動作,又像是自戀地懷抱著宛若勃起的陽具。
更震撼的還在後頭!人偶的臉側向一邊,畫面突然變成美少年坐在另一個人的大腿上撒嬌、呢喃著!
窒息性的姣好少年面具、束縛感的油亮乳膠皮膜、操弄一切的隱形黑手、毫無配樂的壓抑靜謐,再加上擺盪於「純真無邪」與「極盡挑逗」之間的肢體動作,以每格90秒高速攝影再慢速播出的錄像,讓慾望流動擺脫掉自然時間流動的限制。
15分鐘很快又很慢,觀者被困在獨自的幽微劇場裡,幾乎喘不過氣。
好不容易播放完畢,來到展場2樓,迎面4個3D光柵片鑲嵌在牆面上。同一個人偶被一個鏤空網球拍箍住身體,擺出4種奇特姿勢。網球拍形狀既像是象徵男性符號♂,又像是女性符號♀;人偶即使在球拍「類性別符號」的拘束下依然可以快樂伸展、自得其樂,表現出一種無邪的肢體美感。

迷戀,假作真時真亦假

這已不是《孌》第一次展出,但吳天章善用關渡美術館的展覽空間,營造出全新震撼,有藝術家私下半開玩笑地說,吳天章已經把「One Piece Room」展場表現到了極致,此後接棒的藝術家若想突破,根本是高難度挑戰。
跟吳天章提起藝壇的反應,他難掩得意地說:「我每次宣告轉型的那件作品都是經典啦!你不要以為我憑空就能變出東西,成功並非一蹴可幾啦,都必須經過不斷的測試;之前實驗失敗的錄像不知有多少,只是我自己『壓件』在電腦裡,沒有發表。」
他個子不高,但出席各項藝術活動總是氣勢十足,來去一陣風,雖已56歲,卻仍有少年郎那種像驕傲公雞一般費洛蒙滿溢的活力與自信。
來到他位於台北陽明山腳下的工作室,格局狹長奇特像啞鈴的形狀;採訪時,我們就跟著他像旋風一樣在屋子裡飛奔著,一會兒轉戰到吧台,一會兒他想解說作品,又呼嘯到電腦前面。
「來說文解字一下,『孌』的意思是美好的樣子,『孌童』意指被當作情慾對象的美少年,古希臘、日本、中國等地的歷史上都曾經大方地風行過,」吳天章說,京劇《霸王別姬》讓男扮女裝在舞台上卿卿我我,西方文學經典《魂斷威尼斯》讓一個異性戀劇作家在邂逅美少年後不願意離開瘟疫橫行的水都,「美少年純真無瑕的美麗是超越世俗決斷的存在!」
吳天章並非性別跨界的論述者,也不是情慾解放的運動者,他只是探索美學的極限;因為這種藝術的純粹性,讓諸多慣以「動機」來大扣悖德、變態等罪名的道德性評論都很難沾上他。
他是位藝術魔術師,玩弄「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的虛實辯證;而《孌》可以說是集合這種藝術主張的大成,觀者被迫逼視自己遭到道德緊閉的慾望最核心地帶,靜靜地看著那隻隱形黑手操弄著各種肢體原慾,進而產生既興奮又罪惡的矛盾心理。不管是道德上的有罪無罪,每個人都無法否定自己對於美少年代表的青春氣息有著難以言喻的迷戀。

本土美學,四格漫畫以一格呈現

吳天章畢業於文化大學美術系,1980年前後,台灣正處在解嚴的關鍵時刻,社會運動風起雲湧,他看準社運的戰鬥特質,向數家黨外雜誌毛遂自薦畫封面。
「因為畫得太精采,連國民黨文工會都打電話向我邀稿,但是當時對立氣氛濃烈,又發生轟動一時的『江南案』,誰都知道即使再缺錢、再沒政治動機,也不能做兩邊拿錢的工作,」吳天章回憶當時情景說,他並未涉入政治太深,選擇和藝術家楊茂林以更純粹的「革命」,把反叛的力道用在組織「101畫會」上,試圖引進當時國際間風行的新表現主義,把社會議題與個人經驗融合,挑戰意識型態與傳統美學兩個正在被撼動的權威。
他陸續發表權威體制社會變貌的《傷害症候群》系列,以及以兩岸統治者蔣介石、毛澤東等強人為題材《四個時代》系列巨幅畫作,切中時代焦點;在北美館舉辦個展時,引爆民眾爭相觀摩的盛況。
不過,這個「憤怒青年時期」並未持續太久,因一手拉拔他長大的祖母過世了,讓吳天章迅速告別政治題材,關注起生死議題。在告別式上,道士用台語唱起一段佛教贊偈:「青山無語嘆人忘,朝露風燈閃電光;人歸何處青山在,總是南柯夢一場。」
他當場全身起雞皮疙瘩,發現人的一生如此短暫,多少宗教要人看破生命的虛無,但不管生者或死者卻對陽世帶著深深的依戀,因為無論成功、失敗、光明、黑暗,活著時的愛慾情仇就是如此美好!
這一年吳天章40歲,彷彿遭遇了一場頓悟的時刻,確立他的「戀陽世美學」與「中間美學」核心概念。
1993年,他發表〈再會吧!春秋閣〉混合媒材作品,隔年獲得北美館現代美術雙年展獎。這件作品突破平面繪畫的單一時間限制,像是四格漫畫以一格表現出來,同時包含起承轉合的故事。
在假鑽裝飾的畫框中,由藝術家洪東祿扮演的人物站在高雄知名景點春秋閣的手繪布景前,他身穿水手制服,臉色白皙,唇抹胭脂,側身擺出矯揉姿勢,左手撫弄胸前半短的領巾帶,右手斜撐著一把吉他,眼睛則被黑色蝴蝶結遮住,褲檔隱約呈現奮起狀態。
被陰柔化的海軍,因負擔著保衛國家的純白無瑕責任感而有了一股壓抑不了的自戀氣息,身體不禁亢奮著,而「他」特地到攝影棚裡留下青春的美好一刻。只是,基於某種壓抑,他必須特別遮住眼睛隱匿真實身分。
〈再會吧!春秋閣〉被標舉為「台灣本土美學」的代表作,它同時包含了多重意義。
文化上,它大膽揭開台灣特有的「過客式替代文化」假面。台灣人造景時,蓋涼亭會以水泥假造成樹幹和竹子,屋頂則用鐵皮取代屋瓦,徒有精緻建築的「型」,但又掩飾不了它的「假」。
政治上,明明早就厭棄了威權體制,但是畫面中混淆了1950年代和1990年代的「偽復古」手法,卻又讓人升起對過往「美好」的懷念,就像今天台灣人詮釋過往歷史的自相矛盾情結。
美學上,愛戀青春的人總要覺悟,妄想透過攝影留下美好形象,倒頭來就像浸泡在記憶裡的福馬林一樣,任何美麗都將只是蒼白的「戀陽世」過往。

中間美學,曖昧到發慌的臨界點

吳天章主張,藝術是客觀的,有精準的衡量標準。就像科學家做過的實驗,由投影機在牆壁上投射出圓圈,只要是正圓形,狗狗踩按鈕就有罐頭吃,秀出橢圓形時,若誤踩按鈕就會被電到;一開始狗狗都順利過關,吃到想吃的美食,最後圓型和橢圓慢慢被壓縮到要圓不圓,要橢圓不橢圓,狗狗突然慌了,不知所措。
「我的『中間美學』就是要找出那個介於圓和橢圓之間讓人發慌的臨界點;那裡一定有一條細縫是曖昧的最極致,就像生與死之間,黑夜與白晝之間,道德與慾望之間,有一種美學不必被評判而客觀存在,」吳天章說,所以他很重視藝術技巧,一生都在尋找達到那條細縫的「魔術」和「特技」。因為,唯有魔術的以假亂真,特技的以真做假,才是探索美學極致的唯二工具。
1997年,吳天章發表〈戀戀紅塵II——向李石樵致敬〉裝置作品。他以前輩畫家李石樵畫作〈市場口〉為發想,在大型展場中間懸掛著李石樵的擬似畫,畫面中是台灣光復初期台北永樂市場的景像,在一群市井小民中間,一位穿著改良旗袍的時髦女子正妖嬌地走著,和周遭的貧苦庶民格格不入。
裝置啟動後,天花板上的七彩霓虹燈旋轉投射,接著燈光暗下來,畫作中的女子竟緩緩從畫中走出來,踩著蛇行妖媚的舞步,如真似幻,走到很近時,才發現竟是男扮女裝!然後「女子」又緩步退到畫裡。
吳天章以複雜的光學投射裝置緩淆了觀者的視聽,也將懸疑、趣味、俗麗、耽溺、哀愁等情緒包裹呈現,一次直達觀者的感官底層,讓觀者無法選擇性地篩選訊息,必須照單全收。
這件充滿政治隱喻和性別諧擬的經典作品,也為吳天章的「再會吧」年代畫上句點。接著,他毫不遲疑地往前走上正如狂潮般襲來的數位攝影之路。

黑色幽默,悲劇昇華為救贖

在經歷了兩年的數位技術鑽研狂熱後,2000年起,吳天章以一年一件的緩慢速度陸續發表了〈永協同心〉、〈同舟共濟〉、〈瞎子摸巷〉等攝影作品,投下另一波視覺震撼彈。
這些作品的主角都是盲人、唐氏症、侏儒等弱勢人物,吳天章透過數位攝影特有的複製、拼貼和修改技術,讓畫面充滿俗麗的鬼魅景象。
以〈同舟共濟〉為例,畫面中四位唐寶寶扮成的小丑正踩著高蹺,做出划龍舟的姿勢,陰暗的氣氛裡,一群人露出詭異的歡樂表情。吳天章認為,雙胞胎已經夠詭異了,唐氏兒還更進一步,不分年齡、人種都長得一模一樣的。到底是甚麼樣的際遇讓他們人數眾多又如此相似?是一種「同舟共濟」的共同群體嗎?
〈瞎子摸巷〉則源於一次在咖啡店隔著玻璃窗看到的畫面,當時一群穿著白袍的盲人手搭著肩,排成一排魚貫過馬路。「真是超美的,但是我是藝術家,一定要再創造,所以我就把服裝變成荷蘭時代,讓一群人踩著長條木屐,太經典了!」提起自己的創作,吳天章難掩創作時的亢奮。
藝術家姚瑞中就曾為文評論,吳天章是以「煦爛華麗風格畫面,詼諧而略帶悲情的性格」,「譜成了既優雅又猥褻、警世又敗德的黑色喜劇。」
這些攝影作品已經脫離讓人看起來「舒服」的美學感受,吳天章藉由數位技術朝圓與橢圓的那條曖昧細縫畫上一刀,然後把它撐開,讓觀者仔細端詳。
特別的是,在他的鏡頭下,再不堪、再不見容於人間奇異百態,因為不具道德批判的純藝術黑色幽默,反而讓世俗眼裡的「悲劇」得到輕盈的力量,昇華為藝術的救贖。
問他這其中的秘訣在哪裡,他毫不猶豫地說:「技術!」
「所有的構圖在拍攝前都用電腦畫過3D草圖,細到每一個表情、衣角揚起的幅度、觀者應該要有的視覺移動路徑,都仔細精算過,等於是用3D技術服務2D平面攝影;一張圖裡面可以端詳非常久,觀眾完全被美學說服了之後,就能夠理解我魔術性的意境,」吳天章解釋,做工精細,太耗精神,所以他一年只能創作一張。

突破, 不斷探究藝術的頂點

至此,吳天章終於拿到一把自由穿梭於道德邊界的鑰匙。此時,吳天章突然從胸前掏出一把掛在項鍊上的鑰匙,睜大眼睛說:「就是這一把!」
隨即又興奮地哈哈大笑說:「開玩笑的啦,這是我家鑰匙,擔心忘了帶,所以隨時掛在脖子上。我真是超童真、超幽默、超有梗吧?」
擺脫道德的拘束,創作了錄像作品《孌》後,接下來,他要挑戰「鬼眷」,直指當前全球性的怕老與抗老風潮。很多人即使很老了,還是對青春眷戀不捨,寧願把臉整型到很假、笑起來肌肉都不會動,也非要凍結住青春的那一刻不可。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每個人用盡一切辦法只為了守住青春肉體,但其實心理已經很老了啊,死亡與腐朽的氣息還是會飄出來的!」
聽起來很恐怖,但是吳天章一再保證這回會更有趣,因為他的錄像和魔術技巧已經又到了一個高點。
企圖探究原慾,並非就等同於擁抱原罪,其間的差別就在於凝視的方式。吳天章站在圓和橢圓的中間細縫,以隱藏在暗處的魔術述說他的白晝美學,不也是讓觀者更清楚地看見向上的救贖與往下的沉淪,二者間到底有何不同?
好的藝術家,總讓人讚嘆藝術真是擁有偉大的力量。

(台灣光華雜誌2011年10月第94-10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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