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婷如
Shao Ting-J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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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婷如的創作 尋求真正的自我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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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馬鐵爾.坂本牧子

土是原始與太初物質,寄託著製作者的感情,一經火煉,就永遠固存。它能夠經由人手的探觸,從具延展性的大地物質脫穎出神奇的形式,這點吸引了世世代代的藝術家,許多人更探索它做為當代表現之完美媒介的潛力。 

土的表現力說明了它廣泛的歷史用途與製陶傳統,但土的踏實回應,在我們對現實與幻想的認知已被數位媒體抹滅的世界中特別令人安心,並使它持續成為一種切身的藝術媒介。土所提供的無窮可能,搭配製作者的創造力,滋養了新的當代表現,它融合新的美學與世界觀,同時拓展傳統界線與限制。 

邵婷如(1963 -)是臺灣頂尖陶藝家之一,精熟於以土製人偶打造抒情世界。她的作品有如「立體繪畫」般經常富於畫面,她也以獨特的身分介紹她的每具人偶。她將這些身分不明的人偶放在各種情境當中,在一個經常充滿「戲劇性」與「敘事性」的獨特小宇宙登場,讓人一看就入迷。 

這些人偶不僅個個如雕像,也的確能夠以戲劇性的方式有機發展自己的敘事與所在時空感。每件作品的標題都如詩句般富於機智,在激發想像力的同時,也將觀者的注意力重新引向作品所陳述的重要社會問題。 

我於 2006年在(日本)滋賀縣立陶藝之森策展人三浦弘子的介紹下認識邵婷如,當時三浦弘子所策展的「人形:另一種陶藝美」正於兵庫陶藝美術館展開,該展以「人類」為主題,邀請歐美與亞洲陶藝家齊聚展出。 

邵婷如展出的是二件代表作:〈那達達的馬蹄聲匆促響起,誰才是宇宙的過客呢 2?〉(2002)與〈遇見宇宙美麗的綠光 2〉(2005),皆是令人難忘的作品。彷彿從動畫或插畫中逃出的人、天使與鳥形陶偶以卡通般的隨興風格展示,其未上釉的簡潔質地格外驚人。 

巨喙大得出奇的大白鳥步步逼近小人,當中有種微妙的幽默感;白色有翼人形靜靜停在高大的紅色壯漢肩上,兩者的相安無事也很有意思。我本能地將邵婷如的作品看作是圖像性與敘事性的,也感覺到了她投入創作的情感分量。

站在〈遇見宇宙美麗的綠光 2〉前,則特別讓我想起宮崎駿(1947-)的動畫長片《天空之城》(1986)中,巨形機器人和鳥兒在廢棄城堡四周的田園景色中和平共處的景象。作品邀請著觀者共享片刻寧靜。 

宮崎駿在《天空之城》中憂心人是否能與大自然共存,邵婷如的作品則心有戚戚地指出我們必須重新思考自己與大自然的關係。兩位藝術家都覺察到多數文明受人類追求進步的慾望驅使而興起的過程,也同聲譴責人類為掠奪大自然資源而往往種下毀滅禍根的傲慢。然而歷史告訴我們,大自然本身具有恢復力,無論人類如何剝削也無法阻止它復原。也許大自然和人類共存需要某種層次的犧牲,但人終究無法脫離大地之母而獨立。這種順天應人的主題,在兩位藝術家的作品中都清楚可見。 

仔細想想,邵婷如或許可被看作是一位社會藝術家,但她在創作中探索的每個主題也反映著自己的內心掙扎、多重思緒,以及對「我們是誰」和「人何以為人」等存在問題所試圖做出的回答。她的每件作品都體現了深厚的情感力量。 

換言之,她對我們現代社會中的矛盾極為敏感,也批判甚嚴,但同時也質疑自己的觀點,甚至可能容許自己的思維長驅直入心靈之中。她的創作是經過土的中介、火煉的物理雕刻形式而呈現的思緒遺跡,它們標示著她自身在真實世界的存在,提醒她守住信念。她的作品背後有一股創作驅力。她的作品體現著寧靜、純粹、美,以及最重要的,生的意念。 

2012年4月,(美國)西奧勒岡大學展出邵婷如的最新裝置作品〈貪婪年代,逆光而行〉。此作包含她的五件人偶原型,每具人偶都揹著比身體尺寸長上許多的細長麻袋,在重負之下朝著同一個方向屈身奮力前進。將作品以類似劇照的方式呈現是邵婷如的典型手法,但此作刻意省卻了她十分擅長的喜劇表情,這點特別值得注意。 

此作似乎赤裸刻劃著工人們一生勞苦而少有回報的絕境,以及富人們對勞工處境漠不關心、只汲汲營營於追求私利的貪慾。更有甚者,此作對一再鼓勵這類乖異社會的荒謬世界,似乎透出一股憤怒。現今的資本主義一如人間(金錢)遊戲,操弄支配人們的慾望,不但令人迷失在其中,更讓人喪失初心與精神性的連結。最明白道出這點的,是她的系列作品中代表希望及「天人合一」的有翼天使,在這件作品中首度轉過了身,不再面對人物掙扎求生的方向。 

作品所觸及的全球金融危機,於2008年首度震撼華爾街,最後衝擊了全球信用市場,並持續危害許多國家的經濟安危。雖然邵婷如深有所感,但她仍認為我們所看見的問題不過是冰山一角。 

在她的作品中,拯救的「光」所體現的形式為天使、心靈之神、人的覺醒與啟迪,以及最寶貴的人類特質「我本是」。也許標題中的「逆光」就意指著我們對真相一無所知。 

面對一位致力於發掘人類精神性的藝術家,邵婷如接下來會如何追求其雕塑創作,讓人引頸期待。「人類能夠為世界留下什麼?」這個問題無疑將繼續引導著邵婷如追求真正的自我覺醒。

後記

看見邵婷如2013年的新作時,它們和先前作品的截然不同讓我吃驚。這些孩童形象的人偶是以瓷土製作,清一色閉著眼睛,彷彿陷入冥思。對敘事的強調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這些人偶所蘊含的一種強烈的急迫感——彷彿在刺激觀者以批判的目光思考我們當前的社會議題——這似乎是作者祈求解救的一種表現。人偶們莊嚴地站著,不發一語。當我為這篇先前出版的文章寫後記時,我又再次肯定,邵婷如是一位傑出的藝術家,能夠以雕塑的形式呈現出一個挑戰人類精神界線的世界。

文/馬鐵爾.坂本牧子日本兵庫陶藝美術館策展人
(原文刊載於德國陶藝雜誌 New Ceramics, Issue 5/14, Höhr-Grenzhausen: Verlag Neue Keramik GmbH, 2014. 8-13,p 56-61,英譯中/謝汝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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