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匯宇
Su Hui-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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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溺芭樂通俗劇的幻想 蘇匯宇「芭樂生活的正當理由」個展隨筆
文 / 吳垠慧

芭樂生活,能有啥好說嘴的?

生活有多「芭樂」

中東地區的戰爭在電視裡打個不停、核武試爆震驚世界、「明天過後」地球暖化造成冰山溶解……,這些攸關人類文明、地球足以因此毀滅的重大事件,實則不如八卦小報上誰劈腿被捉包、名模的腿究竟如何保養……要來的受人關心。當這些雞毛蒜皮事都能成為現代生活裡的一部分,芝蔴綠豆大的事情堆滿了我們的生命,大小媒體每日循環放送、煞有其事的為我們送上這些「芭樂」事的各種進展時,生命還有什麼值得我們付出關心?

既然大敘事的時代已離我們遠去,微小的個人是唯一僅存,小小的世界開始無限量放大,生命裡囤積的那些無關痛癢的事開始發酵,無聊可以發揮到極致,發展成藝術、甚至形成一種美學……那可能是很瑣碎、很片段的喃喃自語,但其慎重演出的姿態迫使外界正視、甚至認為那小世界的確有點什麼,即使意義只存在那麼一點點。

於是,我在蘇匯宇以「芭樂生活」為名的個展裡,看到熟悉的生命情境——一張欲振乏力的蒼白面孔。
在個展之前,來自蘇匯宇的創作自述(讀起來還頗有告白的意味)中,明白指出了這個展覽要呈現的,就是他2004年至2006年間,個人生命經歷上的種種片段、生活的斷簡殘篇。(註1)我無意探勘這幾年蘇匯宇的生活有多芭樂,但其生活經歷確實可供這次個展解讀的參照,即便他預告新作內容會是極度個人主義的語言,但在發表後,觀者依然能從中讀取到熟悉的視覺經驗,即來自商業媒體文化的養分,這也是蘇匯宇作品一貫的風格,也是個人所感興趣的。

MV與我們同在

9月初在伊通公園舉辦「芭樂生活的正當理由」(My Pop Life)個展,蘇匯宇共展出兩件錄影新作《dance》和《endless》,以及四件以燈箱呈現的攝影作品。作品數量並不多,整體布置相當精簡,加上兩件錄影畫面非黑即白,展場呈現出幾近潔癖的低限、或者說是過於乾淨的調性。二樓展出影像作品《dance》,由蘇匯宇自己入鏡,他穿著輕鬆的西裝襯衫、伴著自創的音樂節拍舞動著,其裝扮和舞步像十年前台灣流行的舞蹈動作,現在看來顯得過時。要說《dance》這件作品,不能不提到它的「前身」。2005年,蘇匯宇和小劇場導演王嘉明、黃怡儒組成的跨界團體「众議院」推出「瘋狂菁英藝術劫——麥克.傑克森」劇碼,演出的開場就先播放一段模仿麥克.傑克森著名的「音樂錄影帶」(簡稱MV,註2)《BAD》(1987)所拍攝的一部影片《好壞》。《好壞》以中正紀念堂為拍攝地點,蘇匯宇和兩位導演一起「飾演」傑克森,極盡所能地模仿這位流行天王的經典舞步。個人認為,《好壞》及「瘋狂菁英藝術劫」的演出對蘇匯宇來說是頗為關鍵性的經驗。當演出開場《好壞》一播映,現場觀眾鼓掌聲和笑聲不斷,這支MV喚起現場觀眾對當年流行文化的共通記憶,而麥克.傑克森正是那年代最具代表性的icon。蘇匯宇提到第一次看到麥克.傑克森這支MV時,是多麼折服於他那精湛的舞蹈,因此,蘇匯宇以對麥克.傑克森的形象模仿作為向當年的偶像致敬的手法,也藉由「扮演」的過程滿足了自我表現欲——每個青少年都曾希望自己能像偶像一樣舞跳得好、或吉他能飆得同樣酷,青少年將理想形象投射在偶像身上,或者,從偶像的形象中重塑自我形象的幻想,而MV在這當中扮演一個推波助瀾的關鍵性角色。蘇匯宇的作品內含一道解讀當代影像創作的文化脈絡——受到MV文化影響的新世代影像美學。

對出生於1970年代的世代來說(指的是台灣的情況),MV的流行是視聽習慣最大的變革,「音樂」得配上視覺的想像方才完整。MV之於商業行銷系統來說,不僅是重要的配套產品之一(註3),MV形成的一套語言邏輯早已構成當代一類美學品味,例如拼貼、遊戲、片段化等非完整敘事或缺乏邏輯的結構設定,人物則以多重角色或人格的切換遊走其中等等。而為了突出MV的視覺吸引力,其製作往往加重特效、加強節奏感並訴諸更官能性的表現。如此缺乏邏輯關連的畫面串連下,以致一部MV看來往往就像一首文脈斷裂的現代詩。

熱愛搖滾樂、也愛收看電視節目,蘇匯宇對於現代媒體(尤其是電子媒體)所形塑的語言邏輯有其呼應,反映在近年和國內小劇場合作的成果當中,例如參與河床劇團的影像製作或自組的「泰順街合唱團」也跨視覺和表演領域,蘇匯宇個人對於舞台演出的肢體掌握、音樂和影像的結合均展現其敏感度和個人品味,均可見MV影像文化對其創作的影響(註4)。因此,若從《好壞》的演出經驗及MV這條脈絡來看《dance》,或許比較清楚為何會有這件作品的產生,及其呈現的影像語言——蘇匯宇管它叫作「free style」,是一種自由的、無所依靠、無所根據的,只憑生活的種種殘留。(註5)順著自己的表演欲望,蘇匯宇表示《dance》的舞蹈動作出自他隨興的本能,倘若能勾起觀者的共鳴,那或許是不小心透露了他的「青春年代」(約莫1980年中期至1990年代期間)以及對青春期的緬懷。不僅是舞蹈動作走懷舊風,影像畫面的分格方式、剪輯的手法還像「陽春」版的MV。雖說蘇匯宇試圖展現當年的流行文化如何在今日還佔據了他的生活,他在鏡頭之前舞得自得其樂,卻沒留給觀者多餘的線索:在「舞還跳得不錯,只是舞步老了點」的感想外,想不出太多「然後,……」。

在迴路裡不斷運轉的詩

蘇匯宇顯然對瞬時的狀態及感受的捕捉甚為著迷——流行舞蹈可以是隨性舞之的動作,相機可以擷取自己喜愛或有趣的瞬間影像,而詩可以讓片刻留存。

蘇匯宇在生活裡,還有個「詩人」的身份。

裝設在展場三樓的四座燈箱,是蘇匯宇個人頗為喜愛的攝影作品,都是生活瞬時瞥影的片段紀錄,例如在美國駐村時拍下的街景、他跳舞時的剪影和在租處自拍的半裸身像等。他將這些畫面再處理成像商業廣告般簡潔乾淨的設計,但就內容上看不出多餘指涉的寓含或意義——如果有,也只和蘇匯宇個人有關,就如另一件影像作品《endless》他以文字詩的形式抒發個人對瞬間情緒的捕捉。《endless》是在牆面上投影出中文詩句,詩的頭尾都是「一切」二字,如此反覆,每一文句均配合從電子辭典下載的英語發音,以固定的節奏淡入、淡出。這兩組作品更直接呈現蘇匯宇個人於彼時片刻的內在情境,詩的頭尾回到相同的詞句所構成的迴路(loop)狀態,如其以往的錄像裝置《所以我們反覆呼喊》(2004-2005)裡不斷重複播放的影像,消去內容的起末端點,從任何一個時間縫隙都能切入這個「系統」,或者說,那「系統」本身並不不存在,只存在著每一個斷裂的當下,而在那背後卻無其他象徵。

生活並不因廣大而特別豐富,藝術也不因為微小而注定蒼白。不能抹滅「芭樂」還是營養價值高的水果,動人的「芭樂歌」(Ballad)還是存在。若簡化了芭樂的內在養分,徒具形式真成了空洞的輕薄,恐怕是現代流行文化裡影像快速消費的最大危機。

蘇匯宇的芭樂生活,呈現了同樣屬於我的那塊文化情境,極可能成為「無意義的扁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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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蘇匯宇〈芭樂生活的正當理由〉創作自述。
註2:Music Video,台灣早期稱MTV,近來正名為MV。
註3:例如搖滾樂的行銷和MV的緊密關係在諸多音樂書籍中均有提及。
註4:蘇匯宇近年和國內劇團陸續有合作關係,如2003年和河床劇團合作舞台視覺,作品如《未來主義者的食譜》、《C.A Tinquero,劇場集錦》等等,就已展現其對音樂和視覺並進的敏銳拿捏,畫面呈現的快速節奏和萬花筒般的圖像拼貼,大量援引如宗教、西方文明之各類符號稍閃即逝,變成碎裂的音像拼組,其手法頗有MV的語彙風格。
註5:同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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