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采柔
Joyce H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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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開了誰的序幕? 閱讀何采柔的「序幕」
文 / 孫曉彤

在事件發生的前一刻,總是充滿想像的。

在眼耳鼻舌都還沒有察覺到即將發生什麼之前,你的腳步先是走到了這裡,足履就這樣踏在柔軟的地毯上,意識瞬間開啟:依據經驗法則,你判斷自己已經進入了某個室內的空間,自天花板垂掛下來的燈盞映照著地面的橘黃顏色,溫暖的光線讓你感受到舒適,空間一隅的邊桌和悠悠迴盪的樂音喚起對於居家空間的記憶。就在那短暫的幾秒之間,某種序幕已然悄悄揭開,你恍然已經忘記序幕之前的焦慮與不安,情節就在你的面前蔓延開來,事件也已經發生了。

這是何采柔2014年11月中旬在台北伊通公園的個展現場,同時身兼劇場導演的她在標題為「序幕」的個展中,同樣呈現出注重空間氛圍的特質。在伊通公園共兩層樓的展場中,何采柔以不同的物件和形式(包含空間本身就具備的以及她刻意製作的)將展場一共區隔成五個相連卻又各自獨立的區塊,分別是從伊通的樓梯甫進入二樓就遇見的橘色地毯的房間(展出〈證物〉、〈When Cold is Colder V〉和〈ABDUCTED〉);經過半掩的房門就能看見主角雙手十指緊握而不斷祈禱的錄像〈Family Portrait〉;然後登上三樓便有從黑色服裝塑膠套中,看似嘴巴含著發亮燈管的〈序幕〉以及錄像裝置〈面紗〉;接著不自覺地傾斜身體,抬腳跨越過宛如門檻的框架,你就直視到彷彿漂浮在牆面前方的半空中、被紅色絨布覆蓋只露出一雙腿的裝置雕塑〈序幕〉;最後穿過門廊進入伊通公園的辦公區域,牆面上才是展出何采柔今年在蘇格蘭格蘭菲迪酒廠駐村時,選擇畫在酒桶桶底的作品系列「When Cold is Colder」(包括二樓展場的一件,此系列共有五件)。房門、樓梯、如門檻般的巨大方框和本來就存在的門廊,藝術家以這些能夠被穿透卻又能夠分隔空間的元素,有效地創造了和展品相應的、擁有不同質地卻又互相串連的場域,彷彿是劇場中漸次登場的布幕場景,完整了整個故事的情節力度—只是說,觀眾在傳統的劇場形式中,相對於不斷移動和變化的舞台與演員,是被固定在座位席的、旁觀者的被動參與,然而在「序幕」中如此的位置卻被翻轉調換,被安置在展演空間中的是被重複播放或安靜存在的作品,觀眾成為可以自由移動的主動變因,轉換在藝術家精細布置的場所中,在序幕被揭起之後隨著主觀的認知編寫線索之外的、自己有感而發的故事情節。

除了整體空間之外,「序幕」裡個別作品的內容也同樣值得玩味—圍繞著儀式、掩蓋與暴露、符號中的多重語意和彼此矛盾⋯⋯等特質,何采柔運用了不同的圖像和物件去回應她一直在創作中關心的幾個主題。餐桌上女主人的謝飯祈禱可以是由衷的感恩,卻也是異教徒眼中如表演般的權力展現;從黑色塑膠衣套穿出的燈管可以是攻擊他人的武器,也可能是刺傷自己的兇器;木框中的白色女子面容從未改變,但讓她看似不斷流轉的是反射在表面的更迭光影;只露出一雙小腿的女孩並沒有其他可供辨認的身體特徵,然而你卻總是好奇紅色布幔底下的姿態與表情。在蘇格蘭生活和創作的期間,何采柔自述感受到了時間感和空間感與自身過去熟悉經驗的巨大差異,習慣在都市生活的藝術家首次發覺到所謂「戶外」這個抽象概念的逼近,主觀空間的延展也細緻了她對於時間的體會,在天地概念如此遼闊的達夫鎮,每一件日常生活的小事都顯得非常審慎而巨大。何采柔閱讀了關於威士忌的歷史—這個琥珀色液體的出現來自於古代一些女性的行動,她們因為私釀威士忌而被冠上女巫之名,而「女巫」曾經讓她們因此受到迫害,但同時因為人們對於「女巫」有所畏懼,某種程度上又保護了她們和威士忌的存在。如此矛盾的狀態觸發了藝術家的思索,何采柔選擇處理過的威士忌酒桶的木桶底,在表面繪上不同的女性形象;其中我最感興趣的是〈When Cold is Colder I〉,女子的面孔上彷彿被覆蓋一層蕾絲薄紗,但其實那是達夫鎮上尋常人家常用的窗簾。

「街道旁的住家窗戶常常可以看到這種薄窗簾,它好像具有遮蔽的功能,但只要仔細看,還是可以透過它們看進裡面。」何采柔如此描述:「在台灣看到的窗簾一定是不透明的,因為我們不想被別人看到裡面。但當地的居民用這種窗簾,就好像不在乎你看一樣。」

曖昧而矛盾的意義,遮蔽而又展現的姿態,物件本身或許沒有過多的用意和解釋,然而它卻引發了觀看者的懸念。「序幕」開啟的不僅是藝術家的內在對話,也揭開了人們對於各自生命片段的懸念。

(藝外雜誌64期,2015年1月號 p116-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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