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維
Lee Ming-W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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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藝術之名:藝術家訪談李明維
文 / 李明維

內省式的參與計畫

--1995年我去讀耶魯的研究院,到New Haven那個小鎮我什麼人都不認識,就想跟人家聊天,但不能請人家買飯給我吃,我也不想到咖啡廳隨便跟人聊天,於是我就放幾個廣告在 校園 裡面,上面說如果你要有個內省式的對話跟一頓免費的晚餐,請你跟我聯絡,所以「晚餐計畫」其實是我到一個新城市的時候,因為自己的孤寂跟失落而想到跟外面聯絡的方式,才開始這樣一系列的活動。

--我的作品都是從人周遭生活的活動出發,譬如說「晚餐計畫」或是「睡寢計畫」,睡覺跟吃飯是大家都會的事情,可是當它在特定的時空、特定設定的場域有兩張床,它本身的儀式性就出來了,尤其這個作品是在藝術的場域展出的話。當儀式性出來的時候,就有一個能量把它變成另外一個東西,那個東西就是所謂的藝術性。

--我以一個比較淨空狀態的心靈去做,變成一個receptacle,它是一個收容器,當別人來participate,他好像就是把收容器注入了活水,那這個收容器就更飽滿,就活了過來。

--當人家問我說我的媒材是什麼的時候,當然一句話沒辦法講完,那我要看這個人是不是有趣的人,哈,我很調皮,有時候我就會說我的媒材其實是人跟人。

--我的作品會有個特定場域,本身都是以比較寧靜的型態出現,我覺得當你在一個很安靜的空間,譬如說教堂或寺院裡面,或是自己在泡澡的時候,你的五官的刺激比較淡化了,淡化以後反而會往裡面去找一些東西,就變得比較內省,在那樣子的時空之下,我的作品所要訴求的就是參與人的內心世界。

--淡淡淡這樣子,可是又影響你生命的某一部分,我覺得我的作品很多時候好像是在夜空中飄過去的螢火蟲,它不是像煙火那樣子,一剎那,可是當你看到一隻螢火蟲飛過去的時候,你的心靈就突然亮了一下,當然明天可能你就忘記,可是那一剎那是我覺得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日本大地藝術季的「返鄉計畫」

--2005年8月我到越後妻有做第一次採訪,就是把周遭環境看一下,然後從那邊找出靈感。當時我是跟致美一起來,我一下車就聞到很熟悉的香味,可是一直沒有辦法抓出那個香味,可是我小時候聞過這味道,後來我才發現那其實是稻米快要成熟時發出的香味,哇,那是我小時候在埔里聞過的味道,因為我外祖父、外祖母的家在埔里,我們小時候都會回去,所以就突然有回到家裡的感覺,那時我想說現在有很多當代藝術家,我們都在外面一直跑,一直做創作,好像沒有一個地方可以稱作家,可是那個家的感覺好像又存在於每一個地方,所以我就從那個點出發,想要做一個作品 home,away from home, 就是回到家的計畫。

我就說我要以一個老房子為根據點,我會做第一個進駐藝術家,那我選擇的下一位藝術家是謝素梅,她的性格非常好,可以跟周遭的人互動,那第三位我就請謝小姐去選。

淡味無形的人情交流

--我會把整個空間變得更舒適,讓下一個藝術家住進來時好像感覺回到家,再多出來的時間我就做一些別的創作,我把它拿來泡茶,因為我覺得我們台灣人泡茶是蠻有台灣風格的生活方式,也是跟左鄰右舍打交道的一個方式。

--我們聊的東西很多都是關於茶,台灣茶、烏龍茶,因為台灣烏龍茶在這裡非常非常有名,可是他們喝到的烏龍茶可能等級是中等或中上等,是咖啡色的那種烏龍茶,比較大量生產的;當他們喝到我這個高山烏龍茶的時候,他們會發覺這味道很不一樣,而且碧綠色的,他們覺得很奇特。我也發覺日本人在品茶、聞茶跟觀看茶葉的時候是非常專注的,再說因為他們大部分都是農家,他們的茶是個農作物,喝完茶之後幾乎每一次他們都會問我說可不可以給他們看泡完的茶葉,我就會放在茶托上讓他們看一下,那他們都會把它打開來放在桌上看那個茶形,我覺得在城市裡面可能比較不會這樣,可是農人對植物是很直覺的,他就是要用手去摸去看去聞。

--在鄉村裡面人跟人之間的互動比較柔和、直接,而且比較天真。我們隔壁有個小林先生,他知道我們這沒有衛浴,他說那你到我們家來洗澡,那我們就拎著東西到他們家洗澡,洗完澡還不夠,他太太還要幫我們幾位女同伴按摩,我覺得這蠻好玩的,後來這位小林先生每一天都帶早餐給我們吃,有時候也帶午餐,每天都來串門子。我覺得這個project跟我非常契合,那個里鄰長跟他的幾位同好聽到說有幾個外國藝術家住在這邊,環境有不是很好,他們就帶了很多家具給我們,比如說電風扇、碗盤筷子啊。然後有一次我出去,回來看到我們冰箱全部塞滿了人家做好的東西,因為就有人自己會進來看我們需要什麼,然後就煮一頓飯,我覺得那是非常magical的experience。

--我們這個大門都沒上鎖,所以有時候我在這邊喝茶喝到一半會聽到玻璃門咚咚地拉開,然後就有人進來打招呼,就突然出現了二瓶大sake,說是我們送給你的,然後放了就走。他們有的蠻害羞,有的性格比較海派一點,就會坐下來喝個茶聊天,那這跟台灣人喝茶的形式還蠻像的,大家來來去去,沒有一個特定的時間說幾點來,這個project其實讓我對人更有信心。

「看不見」的作品

--當我propose「返鄉計畫」的時候,日本的curator說希望artist的作品比較有形,要不然就是一個performance,他們所謂的performance就是說哪一天哪個時間大家來看。所以當我在講這個作品的時候,他還不大知道那個點在那裡,其實他沒有說不行做,我也沒有特別說這個東西就是這樣,因為其實很多我的作品,尤其是這個作品,你要我真正點出東西,好像就變得很僵硬了,它其實是一個很隨性的東西。

--「晚餐計畫」跟「返鄉計畫」雷同的地方,就是我們用外物,就是茶水和晚餐等食物去影響生理的一部分,可是這個生理的一部分也影響到你的心理跟記憶,「晚餐計畫」是定點的performance,這個performance沒有audience,那喝茶是定點可是不定時,你隨時來我隨時都可以進行,也沒有audience。

「沙丘中的格爾尼卡」

--911之後的兩、三年,阿富汗、伊拉克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我覺得戰爭這種恐懼在我的腦海裡已經有點像烏雲密佈。

--2005年我去玻利維亞看一個朋友,玻利維亞是個極度貧窮的地方,後來我們就開車去他們那邊的高原,海拔差不多有七千公尺,非常非常高。它是沙漠,以前在海裡,可是因為地震位移的關係跑到上面來,這樣一望無際的沙漠有很多座活火山冒煙,那感覺很像隨時有恐龍從後面跑出來一樣。

我看那整片的沙,那時候一點風都沒有,很安靜很安靜,可是又看到遠遠的地方有火山冒煙,我覺得那種氣氛馬上就讓我想到畢卡索的「格爾尼卡」,下意識就知道我要用沙畫來做格爾尼卡。我在那邊想的時候就突然一陣風,呼 …那樣吹,好像颶風,吹得我們車子幾乎快要被埋沒,我嚇壞了,如果被埋掉我們是沒有辦法的,可是一下子那個風又過了,我覺得那個沙子的力量很大,那我就想我是不是在沙畫之間可以有破壞的動作?所以那個雛型就出來了。

--這個作品的沙只有百分之九十八是舖好的,當這個展open的時候,我們會有幾天的時間讓大家看這百分之九十八的舖沙過程,等到禮拜天,10月15號的清晨,在日出的時候會有兩個動作出現,一個是我繼續舖沙,另一個動作就是每一個觀眾都可以踏在這個沙上看沙。所以當一個人踏沙,另一個人在舖沙的時候,它的張力和對比就出來了。

生成與破壞同時進行

--今天我是在七點十四分的時候就開始舖沙,當時就有一個人下來走,我那時候走過來再回看這整座沙畫,突然間感受極強烈,因為我知道當我開始把這幅畫完成的時候,也是它被破壞的程序的開始,所以我跟自己講說這樣子的畫面永遠也不會存在了,那時候感觸良多。

--它的連貫性就是還是有觀眾的參與,而且觀眾的參與在這個作品裡面是破壞性的,但其實也是一種建設,也是跟我的一個對話,是一種蠻強烈的對話。

--沙對我來講是蠻奇妙的,因為可能一百萬年前,沙是一顆石頭的其中一部分,可是因為風吹雨打跟太陽的照射就變成沙,可是之後它們可能到河裡面,經過一萬年在大自然之間的互動,可能又變成石頭的一部分,所以它本身是一個cyclical的gesture,幾乎有點像輪迴,一下是沙一下是石頭。那今天早晨,我們看到它是完整的畫的其中一部分,現在我們看到的其實也是完整畫的一部分,只是跟另外不同顏色的沙混在一起,視覺上就變成一盤亂沙,可是每粒沙的identity還在那邊,我覺得這跟世界上很多東西幾乎一樣,譬如說我們身上的細胞,我們身上的水的molecule,可能是以前是海裡的一部分,可是現在變成我們身上的一部分,可是當我們流汗,它又回到大自然了。

--「Guernica in sand」 ,沙丘中的格爾尼卡,我覺得它有幾個不同的層次,第一個就是比較表面的,是對戰爭的一種控訴。當我在看這個世界的大趨勢,其實戰爭還是在很近很近的地方,我覺得這七十年裡面其實沒有多大的改變。另外一個層次我比較想要談佛家所講無常的理念。

流動的藝術

--我每件作品的過程跟沒有辦法控制的互動是最重要的。

它有一個特質就是很多時候它是在一種流動的狀況,幾乎好像一條河,沒有辦法說這段就是作品,因為它有頭有尾,那我的作品這種流動的不規則性不只是一個挑戰,也是個很大的機會,讓很多無法預測的狀況出現。

--它跟我們的生活其實是沒有兩樣的,如果要再把那個框框框緊一點的時候,其實有一點像一支舞或是祭神的活動,因為祭神的活動會有一些觀眾,也有參與者在裡面,有時候人跳跳舞還會去拉觀眾一起跳,那個界線就很模糊。

蘋果的滋味

--我作品當然蠻多人會說這是所謂的art嗎,是不是藝術?其實這樣的問題Duchamp 在1930年就已經提出了,當他提出這個的問題的時候,其實就已經open up Pandora的盒子,就沒辦法再關上,也沒有一個答案,這樣子的問題其實會一直存在。

--藝術對我來講是沒有一個定義,尤其是當代藝術,如果你能夠創作出一種完全或是局部的世界觀,是沒有人用這樣的眼光去看世界的時候,就是比較成功的例子,所以如果有人說,哦,你這種當代藝術我不懂,其實對我來講是一種compliment;如果有人說,啊…這個是art我懂,我反而會覺得有點落寞,因為表示以前的人都已經做過,所以大家有那樣子的語彙去談我的作品。

--有時候人家一直要逼問我你這個作品的art在那裡,到我沒有辦法再回答的時候,我跟他講說,你吃蘋果的滋味是什麼,那個就是我要給你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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