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再沁
Ni Tsai-Ch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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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東,翻攪台灣美術的黑旋風
文 / 倪再沁

早在八○年代中期以前,王福東就以他敏銳的觀點,活潑生動的文字在美國頻頻向島內發炮,在當時也曾引起台灣美術圈小小的騷動。到了八○年代末,王福東又因「跨海談台灣美術」引起了畫界的議論紛紛,九○年,遠在美國的他再以「做為一個台灣畫家」揭開一連串畫爭的序幕,使長久以來依附在「大陸熱」浪潮下的「台灣美術」得以在藝術雜誌中翻身,人在異邦的王福東,戰場卻放在台灣美術圈中,對渾身熱血奔張的這條漢子而言,這怎麼能過癮呢?九一年初,王福東終於回到他的「祖國」(擔任《雄獅美術》雜誌的主編),暢談台灣美術,當一個「台灣畫家」,台灣美術的另一個時代也來臨了。

首先,王福東讓某些久被閒置的評論文章(如〈西洋美術、台灣製造〉、〈中國水墨、台灣趣味〉…)「出土」,正當「回應與挑戰」的炮聲隆隆烽火滿天之際,王福東又主導了原本應該在別家雜誌上場的「劉國松VS林惺嶽」,他又協助許自貴挑上了陳香吟,除此之外,王福東自己也「血滴子」般掃向另一家美術雜誌,這一連串事件、風波、官司下來,一九九一年的台灣美術不僅熱鬧無比,更令人觸目驚心,許多前衛美術家都大呼過癮,其實,真正最過癮的是身兼策劃、編劇、導演及演員的王福東。

是詩人(曾獲中國時報文學獎),是作家,是編輯,也是評論家,更是畫家的王福東(目前身兼畫廊經營者),是個可以在酒酣耳熱之際大唱台灣小調的熱情舞者,也是個可以在暗夜中冷靜思索,架構理念的智者。除此之外,他更是一個在都市底層中翻滾自得;卻又不時冷眼旁觀的社會學家,他的視野寬闊而深遠,使他對台灣美術有至深的關切與期許,他的作為明快而強悍,使他的理想不免要化為催毀和重建的行動,王福東絕對不是個單純的畫家,他是台灣美術中絕少見的「社會改造者」。他想打擊「商品美術」,將藝術緊扣著人生、社會各個層面的意圖,在他主編的《雄獅美術》中清晰可見。

一九九二年,王福東卸下《雄獅美術》主編的職務,立即轉往台中任臻品藝術中心的藝術總監,把一個商品化的畫廊改造為前衛美術的中心,他呼朋引類,經紀了幾位實力頗強卻不被市場看好的新生代畫家,並以實際行動(經濟)支持前衛美術家回台發展,一時之間,台中也頗有成為台灣當代美術重鎮的氣勢,王福東還計畫在明年初發行新的美術雜誌,看來,美術雜誌的戰國時代也快來臨了。王福東卻有其英雄本色,只要他在那,那裡就是梁山泊。
王福東的畫和他的人一樣,是台灣美術中絕無僅有的,他採用鮮豔的色彩,粗率的筆法,大量簡化的符號,任意採挶既成的圖象(畢卡索、孟克、巴斯奎雅特),加上憤世忌俗與玩世不恭的情緒,他在激昂吭憤中釋放他在萬丈紅塵中的潛在感受,這使他的畫看似低俗,缺乏組織,而且難以消化,王福東塗鴉似的作品顯然有紐約東村「壞畫」的特質。

八○年代出國留學的學人畫家中,唯獨王福東真正進入紐約前衛美術的激狂中,在這之前,他也曾經歷鄉土、超現實、達達…新表現等洗禮,這些過往的美術對他而言都太過「溫馴善良」了,也不符合他驕勇善戰的個性,王福東的敏感、熱情和激動,使他在初識東村的「壞畫」之後就能一拍即合,本性如此,王福東畢竟和其他「敦厚」的台灣畫家大不相同。

初回台彎,王福東畫的是「放眼台灣與社會現象」,「他藉由一氣呵成的速度與淋漓痛快的油彩,抒發生活中的不定性與對社會的關注帶來的感觸」,他這時期的畫大多是以壓克力顏料為主,大紅大綠大紫加上大筆觸,那些市井人物都像吸了大麻一般地抓狂,那些快速移動的肌理中,可以想見王福東在攻擊畫布時的快感,如此激情爆裂的創作,頗符合九○年代初台灣美術生態的情境,但對一向穩定優美的台灣美術而言,這簡直是「亂搞」。

李石樵膾炙人口的那句名言「抽象繪畫就是打手槍」,曾令抽象繪畫好不尷尬,李石樵絕對想不到,具象畫也可以打手槍。王福東平常並不動筆,只有在荷爾蒙達到飽滿時才提起筆,在不眠不休的夜戰中他可以一瀉千里,同時擺平好幾幅作品,然後在天明時分完成他的創作並且倒下。其實,美術創作中或多或少都得要打打手槍,如果心中鬱積的情感已深,當能量釋放出來的時候常隱藏了畫家的自我,王福東喧囂的形色下常有憤怒、絕望與酸痛的諷刺,並非無的放失。

王福東的近作「從黑夜到天明」,顯然比前一時期要沈穩,油畫的厚塗與累積代表畫家心境的改變,選擇油畫和選擇台中一樣,王福東在滾滾紅塵中也時有「不如歸去」的感慨吧!今年五月,王福東慎重的舉辦了返台首展,畢竟「畫家」才是他最在意的身分,然而,諸事纏身的他畢竟無法面面俱到,尤其做為一個畫家,「沈澱」是必要的,釋放的比吸收還快,使他有部份的作品不免顯得「稀薄」了些。對一向精彩的王福東而言,這方面並不成問題,「頂多做幾分鐘健身操」(作品名)就足以使他「從黑夜到天明」地再大幹一番。

且讓我們拭目以待,對台灣本土藝術念玆在玆的這條漢子,將如何展現他和台灣美術的未來。

(原載/《雄獅美術》 1992年7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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