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匯宇
Su Hui-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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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奈與爽都重要:鄭詩雋的悲情雜技秀
文 / 蘇匯宇

2006年8月,鄭詩雋在伊通公園舉辦了個展「but I am…」,此展可說是他近年的作品回顧與重新詮釋,並加上若干新作。有鑑於其作品中元素與訊息過於紛亂,就讓我們先從其中之一的搖滾樂這件事情起頭吧!

搖滾樂的借喻

伊通公園的三樓展場中,矗立著一把巨大的電吉他。如果申請金氏世界紀錄,它說不定可以獲選「世界上最長的可彈奏電吉他」。冷門搖滾樂評論羅傑‧威爾(Roger W川)在《滾石雜誌》(Rolling Stone)的一篇短評中曾說過。「電吉他是搖滾樂手的性魅力宣示」。飄逸的長髮、開敞的襯衫‧低腰牛仔褲、手持金光閃閃的六弦琴, 1970年代以降的(男性)搖滾樂手形象儘管繼續千變萬化著,但這種隱含的男性陽剛傳統至今仍是搖滾樂的一支主流。

這把吉他雄壯的身影是否跟這傳統有著借喻關聯?對此鄭詩雋不置可否,但有趣的是,他為他的這把吉他取了個極相反的名字——「青春的小尾巴」,這名字似乎說明著某種悼念心理,某種無厘頭卻又略帶文學情懷的字句。在青春這件事上用了尾巴當作譬喻,當然是暗指著時間軸線上的末端,而那「小」字,則讓這末端多出了些許耐人尋味的可能。

小尾巴,於是這青春的末端,可以可愛,可以無所謂,也可以「小」。那麼大的吉他,卻象徵著這麼欲振乏力的情境,大大的動作,小小的結論。以此為例,我們見到的正是鄭詩雋一貫的創作風格,一種顯而易見的激烈情緒與直接了當的動作表演,卻總是被標上的一個雲淡風輕甚至可愛萬分的名字與態度。

個人處境的再現

見過他的人,莫不認為鄭詩雋有種不可預測性,同時也有種矛盾性。例如說,他如果討厭某人,他連咒罵的口氣都還是淺淺的聲調,但是用語卻可以十分凶狠粗暴,這樣一來你很難判斷他對這件事到底有多認真。這樣去描述一個藝術家本身,不是要把藝術家傳奇化或者策略地把藝術家優位於作品之先,以作為包裝上的權宜之計,而實在是因為,這傢伙自己的故事跟作品很難完全切割。閱讀他的作品,把作者給遺忘而還能得到樂趣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他的每件作品幾乎是要把觀眾帶入他所一廂情願的種種情節之中。

在個展中,鄭詩雋幾乎是用盡了他近期的創作成果,你可以從這些畫面中,慢慢進入這個人的世界。他的作品無一不是在談他自己:他的反應、他的情緒、他的立場與理解。可也一如他的不可預測性那般,你根本看不出展覽中有什麼布局的脈絡。在二樓,散布在地上的電視,裡頭放著他近兩年的行為作品。對面牆上則是紅色吉他導線所構成的愛心圖案以及斗大的「Love」字。愛心圖案的中間是一顆小小的螢幕,放著錄像作品《但願與你空歡喜》,內容是粉紅色背景的可愛動畫,但被導線傳到對面巨大音箱上的配樂聲音,卻是典型重金屬刷弦聲響,其中一段更是鄭詩雋重彈「槍與玫瑰樂團〈Guns N’ Roses) 1992年經典名曲《Don't Cry》的前奏橋段。

在厚重的hard-chord和弦與小調音階的交替下,一種典型的滄桑心理被凸顯,一種重金屬的男子漢邏輯不言可喻。但有趣的是,在鄭詩雋的剪輯搭配下,這一切卻又顯得輕盈而不沉重。小小的畫面,大大的音箱:粉粉的色澤,重重的聲響。這種「大對比小」的手法正是鄭詩雋慣常的矛盾風格,而一如他所說的,這一切都出於一種「無奈」。無奈的人,其命運之矛盾情節正在於,遭遇很慘,態度卻很從容。

淺薄的「無奈」

「跟失戀有關吧!」鄭詩雋這麼承認。沒錯,關於他作品的種種,恐怕還是得追溯到情感這件事情上。感情裡頭千變換化的無聊情節(沒錯,既是千變萬化,同時也是萬分無聊),對他來說卻是有著倍於常人的情緒反應。難怪我們會有搖滾樂不是嗎?那些加上藍調音階的solo,那些聲嘶力竭的vocal,莫不是在歌誦這種情感態度,越是灑狗血,越是叫人亢奮。

不過儘管作品裡經常有著搖滾樂的性格,鄭詩雋卻絕對在灑狗血的同時,讓你感受到他的些許漠然。個展名稱「but l am…」 ,在他來說就是一種「無奈」。「可是我……」,話都還沒說完,馬上下結論是不可能的。稍微冷靜一下,你就不會被他的那些看似自虐、憤怒或者有點攻擊性的作品性格所欺瞞,仔細想想,他的東西確實是無奈多於憤慨,犬儒多於批判。

2005年他搞了兩個事件,《行為交易‧交易行為》與《我愛林志玲愛我》。儘管在許多人看來反諷意味十足,甚至有點激進,但其實他的心態頗為低調,甚至有點「有限度戰爭」的意味,點到為止。從這部分就證明了其作品性格中犬儒多於批判的事實,但這倒不意味著他是個機巧的行為藝術家,相反地,這種情緒走向的作法反倒將他推上了一條極為特殊的新路線之上。

情緒性的行為藝術

「馬的覺得自己真的很「衰』!」,鄭詩雋一語道破了他正值「後青春時期」的種種思緒。

行為藝術豈能那麼簡單?就這麼簡單!鄭詩雋這下可是殺出一條血路,那些非得掛在政治經濟學脈絡或者藝術本體論脈絡下的行為藝術類型,似乎全不在鄭詩雋的意識之中。只消一個「不爽」兩字,藝術家就有機會用身體唱起一首歌,對自己的故事做出回應。

相對地來看,這確實是種可能。用情緒來做藝術不是新鮮事,不過行為藝術這一類型總是種比較神祕的東西,其中牽扯的身體論述與政治論述更是無遠弗屆。閱讀鄭詩雋的作品看來是不用管這些了,連《台灣霹靂火》的女主角方岑都自承:「早在還沒演《台灣霹靂火》,我就看到這些霹靂人物了。」她說的可是鄭詩雋帶給她的靈感,「他的作品,醜陋‧殘酷又帶有詩意,看到他,像看霹靂火的人物一樣,我反倒成了觀眾。」方岑的說法,把行為藝術的審美體驗帶進了極為直觀的方式。

悲情雜技秀

那把耗資十幾萬打造的超長吉他可不是隨便擺擺,個展開幕當天,鄭詩雋與他的樂隊就真的把那尊綽號「大魔王」的「青春的小尾巴」來個雙人彈奏秀。樂隊表演的同時,螢幕與牆上照片裡出現的又是「吞酒做動畫」、又是「大便寫字」、又是「煙疤刺青秀」、又是「吉他斷弦放鳥」、又是「假皮上燒香」、又是「射箭放火兼撒尿秀」等等令人眼花撩亂的把戲,與其說是「雜技大觀」,不如說他是「史上最囉唆的行為藝術家」亦不為過。

沒有唯一重點,從布局到作品表現都是如此這般地凌亂花俏。鄭詩雋的矛盾特質不斷地展現在他的呈現手法中,行為激烈,動機悲亢,但是繁複的程序與紛雜的物件卻導致了訊息混亂,加上他慣常喜愛的「大對比小」的雙重語彙,於是最終那些激烈情緒卻又似乎在他這一道道手續中被解消於無形。最後這一結果,似乎正回應了他的出發點,「無奈」——-悲慘遭遇、激烈反應、反覆出現,然後最終被一種個人的處世技藝給加以解決。

還真像一首芭樂情歌,明明是悲慘的事情,卻被不斷重複的副歌橋段給昇華掉了。所以大家到KTV都得唱上幾首悲傷情歌,明明是去找樂子,不過唱他個灑狗血卻是一定要的。 這種「悲情雜技秀j,仿彿是鄭詩雋的一種深沉暗喻,人們傷感,於是人們用各種關於傷感的技藝去回應此一傷感,最終我們得到的不是傷感的消失,而是因為傷感而出現的各式五花八門的「雜技」。

小結

做為一種行為藝術的全新可能,鄭詩雋作品體現的或許是一種態度與方法,我們該如何真實地看待自身如此微不足道的小事?面對無奈的人生,我們該如何去回應它?

不管是何等不重要的小事,對做為觀眾的我們而言,不論鄭詩雋出了幾招,儘管招招凌厲,我們都得要知道是這些技藝的「無用之用」。一如鄭詩雋的所作所為,芭樂無妨,灑狗血亦不為過,但是如何在此一過程中開展過人爆發力,達到「無奈」與「爽」字並存的境界,或許才是他所認同的藝術價值與生命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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