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陽
Hsia 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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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藝術之名:藝術家訪談夏陽
文 / 夏陽

一根線都沒有用

-- 在軍隊裡不是很方便,又沒有錢,一個展覽的票也買不起。我們基本上就是很單純的想畫畫,結果李仲生這個老師收的學費便宜,我們就跟了他。

-- 他可能高我一點點吧,眼睛大大的、有點突出來,所以我們講他叫金魚眼,平常蠻嚴肅的,或許我們這一代的人對老師都會有點怕。

他一高興就聊起來了,就很好啦,基本上他很幽默有趣,也很敏感,他都戴個毛巾,有點熱就要擦汗,他說流了汗吹風會有風溼病。然後他有很多怪癖啦,衣服嘛帶一大堆在身上,人家以為他是賣衣服的,冷了就加一件,熱嘛就脫一件,隨時要調整。

-- 安東街那時候是個小路,有?子樹,旁邊有條溪,很長哦,那條路,旁邊就是稻田。我們那個房子有一個閣樓,熱得不得了上面,李仲生就住在上面,我們在下面,下面是那種台灣的老房子,客廳裡面供有菩薩,地是泥巴的,沒有鋪水泥,然後最早對面還有個做牛皮的,這個牛皮放到什麼東西裡頭泡,臭得不得了,很遠就聞到那個味道了,就是這樣一個環境。

那時候還沒有電燈,是用電氣燈,就是上面裝水,底下是一塊塊石頭,然後一個嘴插在那邊,水滴的程度可大可小,你把螺絲扭得大一點,水就滴得多一點,氣就多一點,多一點火就這麼長,哈。根本那個石膏像也看不清楚,後來才有電燈。

-- 那個時候以為畫得不錯啊,第一次到他那裡報名就把自己的畫帶給他看,他看看說,這個線條都很熟練啦,但是這個線一根都沒有用,哈哈。

-- 後來才知道有用和沒用的差別是,從寫生的立場來講,你坐在那裡要有重量感,畫肌肉要感覺畫得有彈性,那骨頭的線要硬一點,注意到整個結構,那麼感覺就會比較夠味一些。

每個人走各自的路

-- 我們一個禮拜上課兩次,平常我們就出去寫生,畫很多速寫。

我們畫了給李仲生看,他要高興的話就聊半天,就是這麼畫還不錯,成績蠻好;假如畫得很普通,他就說好好好,等於把你敷衍走了,所以我們那個時候就等於體會他的心情,來看我們自己做得怎麼樣。

他希望大家都畫得不一樣,就連畫速寫和石膏像也都要不一樣,他沒有說要怎麼畫,反正你要搞得差不多,他就不大高興,我們會感覺到,我們都很敏感的,他不大高興,我們就想辦法變一變。就像吳昊都是打圈圈的;蕭勤注重色彩,所以叫野獸蕭勤;那麼霍剛是搞比較超現實的味道,就是鄉愁啦什麼東西;那我就特別強調東方什麼什麼玩意,就叫中國的夏。

-- 那時候很用功,我們跑到小美冰店,幾個人瞪了個眼睛畫。

我們那時候先是叫冰,最便宜的,刨冰,但是一下就化掉了,碗是空的,不好看嘛,我們在那一坐坐很久啊,後來就買個西瓜,一片西瓜咬了一口擺在那邊還是個西瓜。

反學院 強調個性

-- 李仲生對學院派批評很厲害的,他最反對的就是學院派。對我來講,學院派的意思基本上是面面俱到,形、光線、調子變化 … 各方面都要顧及到,基本上你個性很難發揮出來。所以在李仲生那畫石膏像的時候,他就要求我們要有個性,你是注重形象的,還是注重光影變化?學院派就是千篇一律都是那樣搞,他基本上就是反對這個東西。

藝術上沒有觀點就等於不是藝術嘛!

-- 我記得畫石膏像的時候,我在旁邊寫,我們要有一個中國的系統,不要跟著外國爭奇鬥豔。我還是寫文言的啦,李仲生不直接回這話,他跟另一個人講,他說他是純西洋的,就表示他不贊成搞什麼東方的味道。李仲生就是要你都不一樣,不讓你在思想上受影響,就是隨便你怎樣,但最好大家都不一樣。

他就是完全自由的。

-- 我們跟他學畫是認識現代藝術,也基本體會了藝術的味道,所以我們出國以後看到人家西方的東西,我們不會看得莫名其妙,能夠看得懂。

八大響馬辦東方畫展

-- 我們就是沒日沒夜的搭架子,弄布掛畫,搞一夜,根本沒睡覺,第二天早上就開幕。

-- 第一次展覽,我是那種機械主義味道的東西,線條比較粗的;吳昊是比較細的線,有點半抽象的味道,但他後來沒有畫抽象的東西,他那個東西也蠻有趣的;那霍剛是比較超現實的味道,比較模糊的那種幻想的味道;蕭勤是京劇的那種,有很多色彩;李元佳好像有點書法的味道;陳道明就是用各種技巧,堆堆漆漆啦,汽油倒上去又是水啊,弄得很漂亮,搞得蠻有趣的;蕭明賢就畫抽象,畫個大圈圈樣的,是比較結構性的東西,歐陽文苑比較是人間疾苦那種,畫的線條很粗,顏色很?淡。

-- 觀眾擠得一個挨著一個,比電影院還要厲害,然後大家在問,我們那時候很會講,嘩啦嘩啦講個不停,哈哈,還有很多人很奇怪的,認為這種東西大概不是隨便看的,我就親眼看到一個人,他這個頭 … 這樣低下來看,好像這個畫要倒過來看。

也有很生氣的,走到門口把我們那個目錄往地下一摜,就走了,咚咚咚就下去了,什麼樣都有。主要還是有師範大學的學生跑來跟我們辯論,我們就哇啦哇啦談論,熱鬧得不得了。

-- 展覽嘛就一定要借錢,那時候我們是租場地,第一次是在新聞大樓,租三天要七、八千塊,然後要還債還一年,等還完了又來了。

-- 年輕嘛,總有一種生命力,你什麼都沒有,就只有畫畫,是大家都是有興趣的。不是說要有什麼目的,可是就這種興趣一直延續下來。

-- 何凡有篇文章說我們一同吃穿,好像兄弟這樣子,就江湖那種人,然後響馬嘛,當然聽起來就比較野一點,就說我們的作風都比較野。

反正就是東北的那種強盜嘛,強盜他那個馬上有鈴,好像箭上也有鈴,他明白的要來搶啦,你要跑趕快跑。

蕭勤留歐 帶回歐洲最新訊息

-- 互相學習,最重要的還是蕭勤啦,蕭勤一出國,就等於我們的資訊就是從他的信來的。我們在台灣看不到圖片,很少;他一去,這個蕭勤啊真是勤,你看我跟他寫很多信,霍剛跟他寫很多信,李元佳跟他寫,其他人也都跟他寫,就多少的問題,他每個人都要寫,一個航空郵簡大概沒有一個空的地方,都寫滿了字,字一點點大,就報導外面各種情形,那我們就看這個東西。

什麼抽象表現主義,在西班牙叫這個另藝術,就是自動性技巧這些東西,那他就寫這些東西,我們就根據他這個東西來做嚐試嘛,就是倒啊、搞啊、漆油啊,又是堆什麼東西在上面啊,各種試驗,那個時候就這樣子,所以那時候蕭勤很重要的,就說讓我們跟西方當代的東西連結上。

-- 我們那時候畫風變化很快。

夏陽與東方成員陸續出國
沒有回程船票


-- 那個船要坐差不多一個月,那時候買不起機票,船票也只買單程,然後湊了一百多塊美金,做了布袋綑在肚子上,因為那個錢不能掉,一掉就完蛋。

第一站到巴塞隆納,然後再去馬賽,一路上都是中國人在一起,好像還無所謂。到了馬賽,我提了行李,一轉彎離開他們幾個人,到去米蘭的車站,突然間就一個人了,我緊張得不得了,發抖啊。

-- 到了義大利,那蕭勤也很有意思,從火車站接我到他家,一句話沒講,就叫我筆拿出來畫畫,哈哈。

在米蘭每天就跟蕭勤討論未來的去向,米蘭有個收藏家專門收藏年輕人的畫,他也不看,反正一捆畫拿去,就算多少錢,所以為什麼我一到,蕭勤馬上要我畫畫嘛,就畫了一捆。結果拿去,那個人不買,幾乎每個人他都買了,所以我就沒有本錢,那後來就討論是留在米蘭,還是到巴黎去,然後我決定去巴黎了,蕭勤說巴黎會很苦啊,我說不怕,他還替我賣了點畫,湊了兩百多塊美金去巴黎,去巴黎沒有人接啊,就一個人東張西望,在車站大門口待了一會兒。

巴黎 最困苦的生活

-- 到了巴黎,就在一位越南華僑的破旅館裡,暫時住在他的閣樓裡面,那閣樓不是住人的閣樓,是堆東西的閣樓,只有一塊地方人可以站起來,其他地方都站不起來,我在那住了差不多一年。

-- 上面就是瓦,風就是呼呼的響,我用幾個木頭做一個架子,然後正好有些麻袋,我就把麻袋通通舖在上面,等於像個蒙古包,比露天好一點,哈哈哈,那是很特別的。

冷就穿很多衣服啊,然後還蓋幾層毯子,毯子還折起來,蓋得連氣都喘不過來。我還弄了個熱水袋捆著心臟部位,我認為心臟假使不凍,人還死不掉。那夏天就更苦,那個香蕉皮幾天就脆了,你想想看那個,因為它的面積很大,人又站不起來,那個熱氣進來,東西很快就乾掉了,所以夏天也很苦,也待不下去。

-- 一開始在那個旅館打雜嘛,替他修水管、舖地、修電線啊,那時候最危險的事情就是跑到房頂修另外一間房子的房頂,那個七層樓高,從我住的那個小窗戶爬上去,房頂是斜的,我提著一桶柏油、一個小火爐,從這裡走到另一邊,就立在邊上啊,就這麼一點,現在想起來有點毛毛的感覺,是很危險,一摔下去就沒命了。反正我就是打工啦,各種工都打過了。

-- 有一次蕭勤來巴黎,我們一起去買畫畫材料,正好碰到朱德群,以前他是蕭勤的老師嘛,然後他就跟蕭勤講什麼時候吃飯,也跟我約了。那我就記錯了,以為禮拜六就跑去,哈哈,一敲門,朱德群問有什麼事嗎?我說不是約了吃飯嗎?他說是下個禮拜;我說,哦 … 對不起。那時真是沒什麼東西吃啊。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生活是非常、非常困難的,但是在當時也不覺得怎麼樣,也蠻好的啊!

-- 在巴黎我也開始畫一些畫,但過了很久都沒有進展,怎麼辦?後來我把細線跟粗線混一混,其實沒想很多思考性的問題,基本上是靠畫本身的感覺湊湊弄弄,就是試試看,搞得好像有形象又好像沒什麼形象。記得那時候拿去給畫廊看,就是瓦列神父,他說你到底是 abstract 還是 figurative ,他說你這個很含混。他這樣講對我也有啟發性,回去以後我就慢慢弄,好像就弄出人形出來,就是純粹線條結構出來的人形,就是為毛毛人嘛。

到美國 結合毛毛人和照相寫實風格

到美國就是接到一個朋友的信,說美國好多了,做一個工,待遇比較好,巴黎確實太苦了。像我們那時候就幾種工嘛,飯館打工,還有做皮包,還有一種就是做中式家具,上面雕花的這種,我都做過,錢也都很少,你整天做,勉強生活,那我們又不能整天做,整天做就不能畫畫啦,所以只能做個半天,生活非常非常困難。

-- 我們以前都想到表現主義、超現實、抽象,照像寫實好像跟這些都沒有關係,變成一個好像脫離出來特別玩意,所以那時候就想很久,想這個問題,那麼我覺得我的毛毛人是有一套啦,也捨不得放棄,然後又想到我跑到外國來幹什麼,人家這個東西已經是一個全新的東西啊,出國就是為了要學習,為了要參與嘛。

-- 早期畫照像寫實比較快,後來就慢了,因為早期就是工夫還不到,以為花了很多工夫,其實不行,那後來慢慢對了,覺得這樣子才畫夠嘛,你做一個畫家一定要畫到你自己認為最好嘛,不能馬馬虎虎。認為自己畫得最好,就愈畫愈慢,到後來大概一年只畫二、三張。

傳統是我們的資產

-- 這些年,我覺得中國的線條藝術應該分成兩大類,一個是文人的線,那是從書法來的;另一種是民間的線,是很天真的,我覺得可以跟現代的東西組織結合,這樣就夠味了。

-- 我覺得藝術是人類比較直接天真的一塊,應該是很自如、很自然,比較原始的,我們要把這個部分維持住,我覺得這對人是很重要的。

我覺得我們現在應該恢復傳統的藝術,我在二十幾年前、 《 七十年代 》雜誌 訪問我就這樣講,恢復了以後你才有資源,因為這根本上是兩種不同的表現。我不是民族主義者,只是世界上有這樣一個東西,你把它弄掉了是不對的嘛。它本來是一個很好的、大的、有原創的體系,凡是有原創的體系是不會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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