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瀅如
Chen Yin-J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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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尼式愛情片:「掙脫9」
文 / 陳瀅如

• 「掙脫系列」的創作背景

馬修.巴尼(Matthew Barney)是「總體藝術」的實踐者,電影創作是其觀念的具體呈現,影片中囊括各各藝術領域,如音樂、繪畫、攝影、雕塑、視覺設計等等。巴尼的系列作品無論以任何形式樣貌出現,很難一件件拆開來看,若只將「掙脫9」(2005-06)當一齣電影影看待,而不了解這位跨領域藝術家前後的創作脈落,簡單講將會是一個觀影挑戰,你會看到一部陳長乏味不明不白的藝術電影,再詭麗異樣的場景也只能滿足冰島歌手璧玉(Björk)的歌迷而已。

「掙脫9」之前的作品「掙脫1-6」(1987-89)是一系列的行為藝術創作,巴尼設計出各種遊戲規則,在腿上綁橡皮繩或在工作室內設置障礙,在層層阻力下身體重覆跳躍或攀爬,讓四肢延伸至極點時勉強作畫。其中「掙脫3」與「掙脫4」注入角色扮演的元素,也出現巴尼鍾情的創作材料「凡士林」,因此被廣泛解讀為巴尼往後在影像創作的轉捩點。凡士林這個材質在巴尼的創作中扮演重要角色,他的作品裡都處處可見這黏膩的媒材,巴尼的許多作品環節正是表達個體經由運動、衣著或化妝而產生轉變(transformation),凡士林可說是極為明顯而具體的創作物質。巴尼將此媒材放入作品中象徵形變,它可因溫度操作而產生凝態與液態的物理變化,也因凡士林是大量使用在表皮瘡傷的醫療物與潤滑劑,更與巴尼的運動員及醫學背景成為直接聯想。

「掙脫7」(1993)是一件三頻道錄像裝置,可以說是「懸絲系列」(1994-2002)電影的前兆,影像中出現的山羊人(Satyr)在往後的五部大作「懸絲系列」電影中再次出現。「掙脫8」(2003)是單純的複合媒材作品,手繪稿上出現具體的性器官、橢圓膠囊物,或類解剖學的抽象圖樣,畫框周圍覆蓋著毛絲細菌與腐爛發霉物,整體裝置具有實驗室的氛圍。其觀念的前提設置於若創作體或創作情境中的阻力或束縛被挪移,將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在此我們必須了解在「懸絲系列」與「掙脫系列」中不斷出現的符號「場域」(The Field)。

「場域」是一個直立的橢圓膠囊形狀,正中間插入一水平狹長橫槓,巴尼將這分成上下兩邊的膠囊狀圖形視為「軀幹」(body),從中等分軀幹的窄長水平橫桿稱為「束縛」(restraint),軀幹與束縛這兩元素組成此符號,稱之「場域」(The Field)。「場域」象徵自願接受在身體上強加的約束,而「掙脫系列」整個創作計畫的先決條件就是阻力與束縛,在層層自我設限下激發創作動力。「掙脫8」則是將此觀念倒轉,將場域中象徵「束縛」的橫桿暫時移除,藝術家解釋這是首次將性本能介入場域系統,失去了約束的身體,將其累積能量釋放在性衝動上,如此一來主體軀幹停止發育而開始萎縮,這個觀念也貫穿了下一部電影 ─「掙脫9」。

• 巴尼式愛情片:「掙脫9」

「懸絲系列」奠定了這位奇才的影像風格,巴尼的電影以絢麗與晦澀難懂的符號語言聞名,即使內容一開始讓人摸不著頭緒,時有矯飾過頭或故弄玄虛的疑慮,線性創作觀念又總是穿插各種附加延伸的寓意,單一觀念加上一層層的文化背景、神話傳說或是媒材溯源,如此不斷地堆疊相乘,於是乎即便觀賞巴尼的單一作品也很難讓觀者直接切入藝術家的創作觀念。觀眾面對華麗場面雖然是一場視覺饗宴,但卻往往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散場後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因此觀賞巴尼的電影絕對需要搭配其他系列作品與巴尼的自述一起研究。

「掙脫9」是巴尼最新的電影,場景設在日本捕鯨船日新丸號上,也是此片唯一的場景。故事分兩個主軸線相互交替穿插剪輯:船員在模組內灌入大量的凡士林製作「場域」雕塑,凡士林凝態後將「場域」中間的「束縛」移走,再將模組移除,凡士林緩慢外流,整個場域潰散。另一故事軸是兩位來自西方的客人陸續登船,這兩位一男一女的西方客(Occidental Guests,由巴尼與碧玉扮演)來自不同的地方,他們在船上共結連理繼而突變。

電影開場便預告了主旨,一段日式傳統慶典儀式,隨後畫面切入一雙手依照日式傳統包裝著貝殼化石,完成之後貼上「場域」形狀的封條並把中間的「束縛」自「軀幹」移走,背景音樂吟唱著對麥克阿瑟將軍開放捕獵鯨魚的感恩音樂。片中的儀式場面,如開場的日式傳統慶典、茶道,與準備過程相當繁複的神道婚禮,可解釋為預知型變的序幕,畢竟在人類社會中,由一個狀態轉入另一個狀態,常常經由各種儀式作為媒介。電影中一大缸液態凡士林塑型凝態而後解體;兩位西方客,經過婚典禮儀與茶道接待,在滿溢著凡士林的茶室中墜入愛河,隨後變態成鯨魚遨遊而去。

這是一部故事簡單的電影,比起「懸絲系列」容易了解的多,片中也絕對不會缺少視覺美感,如華麗誇張的毛製婚禮和服、空靈的極地冰山與渺小的補鯨船,與網狀相連加上層層疊疊的巴尼式邏輯。然而,這是一部好電影嗎?這部長達兩個半小時的電影,過程極為緩慢,同一觀念反反覆覆一再出現(轉變,變形,轉變),若簡化內容架構即可發現它真的很簡單;東方與西方、男與女、內與外、軟與硬、掙脫與束縛,巴尼從迷樣又錯綜複雜的「懸絲系列」跳到二元建構。而璧玉的演出很難斷定是給「掙脫9」加分還是減分,她在「黑暗中漫舞」的精湛演技,讓人忘了這位演員也是一位歌壇超級巨星,但在鎂光燈前奇裝異服的璧玉,在「掙脫9」裡還是璧玉。片中唯一的高潮是兩人變成鯨魚前,在溢滿凡士林的船艙內將對方的腿一片片割下來互相餵食,最後兩人雙腿漸漸變成鯨魚尾巴,此食人肉的驚駭程度可比擬「人魔」(Hannibal)吃腦一景。

一位太平洋電影檔案館的影評人私下告訴我:「這是一捲個很貴的結婚錄影帶」。這雖然是句玩笑話,不可否認地,以個人觀點,這是很實在又直接了當的形容方式。但巴尼的影像創作絕不是庸俗或賣弄玄虛的,巴尼將自己建構出的創作脈絡進行解構,自「場域」踢除「束縛」,把「掙脫8」的觀念範圍擴大,失去束縛的身體釋放出大量情慾,進入另一個想像空間,創造出另一件作品。

巴尼的態度永遠是開放給任何一位觀眾、影評與藝評自由地詮釋他的作品,電影中精緻的道具(雕塑)、結構完整的攝影、遼闊的長景、如萬聖節般的華艷造形與化妝,在古跟漢美術聖殿內爬上爬下(懸絲3),觀賞巴尼的電影絕對是難得的視覺經驗與百分百耐力挑戰。

(2006〈金馬搶鮮報〉NO.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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