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瀅如
Chen Yin-J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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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神話再變體 ─ 馬修.巴尼《懸絲系列》
文 / 陳瀅如

「Cremaster」,一個幾乎與馬修.巴尼劃上等號的醫學名詞,也是貫穿整個《懸絲系列》(Cremaster Cycle)的創作觀念。它是指控制睪丸因氣溫變化而升降的一條肌肉,中文稱為提睪肌,受刺激或愈冷時,提睪肌會收縮把睪丸向上從陰囊拉至腹股溝。巴尼自1994年開始製作《懸絲.四》,避開傳統的編序習慣,在八年間陸續完成《懸絲.一》(1995)、《懸絲.五》(1997)、《懸絲.二》(1999),以及《懸絲.三》(2002),巴尼不但自編自導,也同時參與影片中諸多的角色演出,隨著整體計畫的進行,巴尼同時製作與電影相關的雕塑、繪畫、裝置與攝影作品等等。

巴尼有著醫學與運動員的背景,帶著這樣的背景經驗,巴尼的創作泉源結合醫學與運動的觀念做基點,向外推展延伸,不斷地擴充想像力,結合神話或經典人物(如魔術師胡狄尼或殺人犯蓋瑞.吉爾摩)進行創作,換而言之,巴尼的創作以醫學為起程,美學為終點。而巴尼的思考邏輯可以被理解為多層交疊而非單一軸線的,這一點可以從懸絲的官方網站中的圖解嗅出一二,也因此最好擺脫看故事的心態觀賞巴尼的《懸絲系列》。整體而言,《懸絲系列》暗示著胚胎成熟前的無性徵狀態與成熟後的兩性變異,從《懸絲.一》起的無性徵時期,到《懸絲.五》兩性性徵出現時的區別。整個系列再再重複探討性別從無性到有性的發展與對抗分裂的過程,而藝術家自己認為此非雌非雄的狀態是最原生原始的能量,沒有拘束也沒有一定的發展方向,此時期充滿潛力。

《懸絲.一》是一部柔軟的音樂劇,如同此系列創作的開幕序曲一般。兩梢固特異輪胎的廣告飛船漂於愛達荷州的野馬體育場上方,體育場正中間是巴尼創造的「場域[1]」圖騰(The Field),飛船內各有空中小姐、一張白布覆蓋的大桌,桌上有凡士林做的抽象擺飾、桌底各住著名為固特異的女人,一船桌上擺滿紅葡萄,另一船則是白葡萄。名為固特異的女人慢慢把上方的葡萄小串小串摘下,在她的桌底空間內用葡萄排列圖形,同時體育場上的舞群也呼應女人的編排,一一舞出圖樣。圖形從兩條平行線延伸成啞鈴狀,接著從一個大圓圈分裂成幾個小圓圈,再從半個「場域」圖騰轉變成無性狀態的生殖腺圖樣。這個無性徵的生殖線圖象,在視覺上與上空漂浮的兩梢飛船互相呼應,整體音樂劇的編排重點在於這最後出現的圖騰,象徵胚胎在雌雄同體的狀態下充滿無限潛能。

隨著胚胎正常的發展,性徵的出現就要開始,藝術家的創作方向導入對抗這生物系統的發展過程,對無性狀態(《懸絲.一》)的遙遠思念與渴望,系統拒絕被分化,此過程的抽象詮釋即是《懸絲.二》。電影分為三個主要結構,主角蓋瑞.吉爾摩(Gary Gilmore)的故事,和象徵想逆流回歸至原始狀態的公蜂,與影片中大量出現如同見證人的大自然環境。吉爾摩是美國知名的連續殺人犯,也是美國在1976年恢復死刑後第一個被處決的犯人,1977年吉爾摩在摩門教盛行的猶他州被處決。片中改編過後的殺人犯吉爾摩之行為,象徵胚胎面對即將到來的恐慌而產生失序的行徑,拒絕宿命而急著返回原生狀態。再《懸絲.二》電影中,這種對回歸的渴望詮釋在家族溯源的故事環節,吉爾摩的父母與他的祖父母,而傳說中精於逃脫術的魔術師胡迪尼可能是吉爾摩的祖父。時空的交互剪輯呼應著對抗性徵出現的發展過程,不段的回溯與逃避,而寓意的指涉不只在故事結構中就以定型,也在許多片段中重複述說,例如最後的場景,胡迪尼接受了吉爾摩祖母的誘惑後,鏡頭由下游河川一路延伸逆溯到上游冰河。但巴尼對象徵隱涉的想像力還不只如此,吉爾摩與其愛人尼可.貝克(Nicole Baker)的愛情用兩台相連的車交待[2],主角槍殺了加油站工作人員之後,畫面便切到浸淫在詩歌中的摩門教堂,接著吉爾摩拒絕摩門教的流血救贖,寧可駕馭自己的死亡(死刑)─ 在警察的看管下騎上蠻牛致死。巴尼以自己的創作觀念套上真實的歷史事件改編,再加上影片中符號指涉的設計,若觀影前後不做點功課,將很難進入藝術家的創作系統中。

若想了解巴尼的影像創作,最難的除了試著理解那套極度自溺的詮釋方式與符號發明,還有藝術家擅於改編採用的神話寓言。而巴尼套用的神話或寓言偏偏又是冷門而非廣為流傳的故事,所幸馬修.巴尼對於影像魅力的掌控十分精練,即使看的一知半解,那一場一場富美壯麗的場景與詭形怪狀的人物造型,足以讓藝術愛好者停佇並勾起好奇心。《懸絲.三》是此系列最後一部完成的作品,也是系列中最長最複雜的一部,故事主要場景發生在紐約克萊斯勒大樓,此大樓代表著內在抗拒的力量,也是靈魂進入超然境界的入口。故事兩位主角分別取材自共濟會神話中的建族師阿畢夫與他的學徒,傳說中阿畢夫奉命參與索羅門聖殿的建構計畫,但卻被貪婪的學徒謀殺致死。巴尼將此共濟會神話重新演繹,例如復活後與克萊斯勒大樓成為一體的阿畢夫(Hiram Abiff,由雕塑家塞拉扮演),破壞大樓建築與得到逞罰的學徒(由巴尼扮演)。電影從愛爾蘭塞爾特神話中的巨人與小島開始,帶到克萊斯勒大樓下方一個狀似屍體的女人正企圖挖出一道通路,此女人是尚未死亡的殺人狂吉爾摩,她被抬棺人架到樓內大廳(靈魂超然的入口)放進一台克萊斯勒轎車內。電影的前三分之二在阿畢夫、學徒、吉爾摩三人的故事發展中不段交叉切換。當阿畢夫達到大樓頂峰時,學徒也早從逞罰中逃出來,並悄悄的攀爬到建築物最高點,此時這場克萊斯勒大樓的故事暫時停止,畫面換到共濟會的入會儀式,巴尼把此儀式地點轉換到鼎鼎大名的古根漢美術館,此片段稱為《教團》(The Order),學徒化身成身穿愛爾蘭裝束的挑戰者,目標是突破層層障礙攀爬到美術館的圓頂。此片段便是懸絲系列中最有名的一景,整個美術館變成藝術家的片場,打扮怪異的巴尼則在古根漢美術館內爬上爬下。值得順帶一提的是,《教團》(The Order)也是唯一可以輕易購得的巴尼作品DVD。緊接著回到克萊斯勒大樓,學徒殺了建築師之後,也被意外掉落的大樓樑柱咂死,兩位傲慢的人都得到了逞罰。片子一開始的愛爾蘭塞爾特神話的巨人與小島又出現了,此小島是位於英格蘭與愛爾蘭的海上島嶼「曼島」(Isle of Man),此島預告了《懸絲.四》的發生場景。

《懸絲.四》描述無論系統如何對抗,胚胎的成長依然急速地分化。故事發生在曼島上,巴尼結合曼島自治區的三腿圖旗幟與「場域」圖,成為「懸絲.四」的標識,也結合當地的摩托車賽事與神話,作為詮釋胚胎急速分化的架構。片中的三個主要角色分別為拉夫敦,象徵提升力的黃色摩托車騎士(陰性),與下降力的藍色騎士(陽性)。拉夫敦是半人半羊的獸,目標是成長為同時具有朝上與朝下羊角的拉夫敦羊(象徵雌雄同體),而牠的性別則是由兩組摩托車騎士比賽來決定。片中還有三位精靈,祂們反應著三位主角的三種狀態,象徵無論結果如何都可接受。比賽中騎士的身軀分泌出凝膠狀的團塊,象徵生殖腺,黃色騎士的凝膠團塊向上(卵巢)藍色的向下(睪丸),但黃色騎士卻在比賽中途發生意外,同時間在碼頭跳踢踏舞的拉夫敦掉入海中,進入黏糊穴道朝目的地爬行,牠的目的地也是藍黃騎士的目的地 ─ 象徵兩性合體的拉夫敦羊。此時鏡頭回到碼頭,一道白幕拉開,進入眼簾的是緊緊被皮革線纏繞的一具隂囊,隂囊被縫製成許多牽著長繩的小條狀,黃藍騎士拉著繩子準備長揚而去,此時象徵胚胎的性別分化已經完全成形。

當男女性別已經完全分化後,《懸絲.五》表達的是一齣對愛情渴望與絕望的詠嘆調,以歌劇的形式與《懸絲.一》的音樂劇相呼應。時空設置在十九世紀後半的布達佩斯,女王唱出對死去的愛人魔術師的悽美回憶,女王並不了解魔術師自捆跳河的舉動只是想挑戰逃脫術大師胡迪尼,而一心想與愛人魔術師一起死去。這時筆者不自覺地與《懸絲.二》中吉爾摩的祖母在誘惑胡迪尼時說出她是一位女王的對話,此時懸絲系列的循環系統便串聯起來了。女王的仕女們引導女王從寶座的孔洞觀看她的巨人,巨人緩緩走入溫暖的池水中,巨人的提睪肌因水溫的關係而放鬆使睪丸下垂,此景是所有懸絲系列中,在視覺上直接了當地呈現創作的源頭觀念。女王回頭繼續思念她的愛人,回憶到愛人魔術師往橋下一跳的同時,女王因過於悲慟而昏厥,她的女伶也為了裝飾劇場爬到最高點而繂落,緊跟著畫面也切到沉入河底的愛人魔術師。影片結束在悲慟的女王容顏流出一滴液體,穿過寶座的孔洞朝下方的水池墜落,液體分裂成兩滴水滴而產生兩個完美的漣漪,暗示著此系統狀態將持續循環(無性、分化、抵抗、再抵抗、終究分化)。

《懸絲系列》,可以用雕塑的觀念看待,五部片子是整體相關性的作品,從單一基本觀念的發展肢解出一個個故事片段。巴尼在一次訪問提到:「 我在《懸絲.一》中選擇了運動場,接著有歌劇院、橋等等。當總體概念確定以後,我就開始在地圖上從西向東沿相同的緯度選擇五個地方,這樣可能會使雕塑更統一,並能夠用一條線連接它們彼此間的關係。」。片中的故事或每一個人事物,結合許多神話寓言,都有其指涉暗示,即使想研究他的觀者一開始都會感覺寓意龐雜而無所適從。也許對許多人來說巴尼的作品因過於複雜自溺,顯得毫無意義或無法在觀念上取得共鳴,但巴尼結合生物、地理、神話之後,轉變成多樣跨領域的藝術品,他的作品再現手法激勵許多創作者莫拘泥於單一媒材或單一形式;他的邏輯與創作方式也的確提供了觀念發展的另一套模式。

(2006〈金馬搶鮮報〉NO.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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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懸絲系列》電影中最常出現的象徵標誌「場域」(The Field),一個直立的橢圓膠囊形狀,正中間插入一水平狹長橫槓。巴尼將這分成上下兩邊的膠囊狀圖形視為「軀幹」(body),從中等分軀幹的窄長水平橫桿稱為「束縛」(restraint),主體軀幹與束縛這兩元素組成此標誌符號,稱之「場域」(The Field)。
[2] 吉爾摩與貝克相遇時很巧合地擁有同款車型,一藍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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