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雅君
Chin Ya-Ch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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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由不在而無所不在—「照顧計畫」在Treignac
 
文 / 秦雅君

在一陣吆喝以及非正式的連結之下,「豪華朗機工」的四個成員連同四位友人於2010年7月間來到法國一個名喚「Treignac」的小鎮。

此行緣起於「豪華朗機工」獲邀至小鎮裡的「The Treignac Projet」藝術中心駐村。這項駐村計畫主要也僅止於提供藝術家們在駐村期間的住宿與創作空間,不過其對藝術家的要求亦主要也僅止於完成一次創作成果的發表。沒有太多物質誘因的基礎,使得這個計畫充滿著自由的性質,於是,對於雙方而言,最大的收穫顯然來自遭遇彼此的經驗,以及由這些經驗所牽動的自發性生產。

無論對於The Treignac Projet或是地理範圍更大一些的Treignac而言,這些年輕人都是群陌生的面孔,然而由來自英國的Sam Basu所主持的The Treignac Projet,雖然使用著鄰里已再熟悉不過的親切建物,但其外籍的主人與全新的(藝術)屬性,卻使得與這棟建築對當地居民而言,更是一個必須在日常生活中與之屢屢交錯的「外來者」。

在造訪Treignac之前,豪華朗機工即設想在此執行一項其命名為「照顧計畫」的創作系列,而在感受到其駐居之所處於鄰里間的特殊氣氛之後,他們很快擬定了實際的操作內容,其以The Treignac Projet為據點,分別展開對外的《我在法國》及對內的《照顧 Treignac Project》兩項計畫。

為跨越語言的障礙,同行的舞者林祐如將「我在法國」四個中文字發展成為一組肢體動作,團體成員在熟習這套極富東方意象的「體操」之後,即每日在Treignac的不同角落進行一次晨間運動。當這奇特(卻看來友善)的團體所進行的奇特(卻並不擾人)行動,引起當地居民的注意與探詢之際,他∕她們即可能獲得機會自我表述,無論是其所從出的文化或是其藝術創作的背景,同時間必然伴隨著提及關於The Treignac Projet的種種。藉由這些透露著天真爛漫與異國情調的身體實踐,其將對於外來者的防衛意識轉化為認識未知的慾望,於此,一種既抽象又真實的連結發生了。這一系列行動所創造出的具體成果發生在豪華朗機工的展覽開幕當日,在僅僅有著七百餘人的小村落裡,近五百人出席了這項「藝術活動」,順著一條難以言喻的路徑,他∕她們走進了The Treignac Projet。

The Treignac Projet的前身,是一座幅原廣大的廢棄紡織廠,即便在Sam Basu的戮力操持下仍不免顯露出衰頹的痕跡,經詢問其最想「改造」的空間所在之後,豪華朗機工選定了「入口意象」、「一二樓之間的過渡空間」以及打造一處「公共交誼場所」三項任務,作為贈送給「The Treignac Projet」的一份禮物。然而為使《照顧 Treignac Project》,成為一個對於豪華朗機工與The Treignac Projet或任何可能的觀者而言都更為深刻的記憶,這項計畫採取了一個極不尋常的操作方式。

作為只是短暫居留的訪客,豪華朗機工決定在從事任何改造行動的記錄裡面,抹去自身存在的痕跡,有趣的是,這群顯然嫻熟於各種媒體技術的年輕創作者,實現自我塗銷的方式卻是極端的低∕反科技。應用所謂「曠時攝影」的技術,其將相機固定在預設的取景方位,並因應任務的性質與困難程度設定相機自動拍攝的時間間距(15秒至40秒之間),之後團體成員在預定的終極目標與完整分工之下,同時衝進「畫面」裡展開各自的行動,並且維持著一種緊張的狀態——持續意識著必須在相機下一次啟動快門之前同時離開「畫面」。

如此自行設下的巨大限制,大幅度地擴張了相關任務所需付出的心智與勞力,進而也使得這個原僅傾向於一種感性訴求的計畫,開始隱隱閃現著其他的可能。

在集結了大量「真實」的照片之後,《照顧 Treignac Project》最終以一支總長3分4秒的影像加以呈現,其中唯一不變的是常駐於定點的藝術中心主人Sam Basu,而在其所處的背景空間裡,一幅作為入口意象的紅色金魚圖騰從勾勒外框到逐漸被填滿了色彩;樓梯間裡的物件被移除或重新安置、牆壁被油漆、光源被設置與點亮;地下室的隔間被拆除、線軸們攀爬上牆面成為醒目的裝飾、從他處尋獲的家具陸續進入並走向構成一處期待著「外來者」填入的溫馨空間……

「作者」的始終缺席,使得在影像中不斷變化著的空間場景,宛如被施加了魔法般地自行湧現,於是那些原本在日常生活中亦輕易可見的經驗程序,被體現為一幕幕令人驚異與困惑的景象,而由其所引發的好奇與想像,一方面指向了在影像中無從得見卻無所不在的「作者」,另一方面則強迫著觀者無從選擇地只能專注於眼前的對象——Sam Basu、The Treignac Projet,甚至是Treignac這個或熟悉或陌生的法國小鎮。

終將離去的「作者」,為Sam Basu、The Treignac Projet以及Treignac留下的是他∕她們曾在當地演示的身體實踐的一份指導手冊(手繪拳譜)、三處被重新改造的空間場域,以及一紙述說著種種期待的契約,而這些或存留或鑲嵌進其駐留場域的物質性生產,將成為這段「曾在」被一再回溯或述說的憑藉。與此同時,那些因不完整而更得以顯現(不可見的)真實的影像記錄,則成為一組得以隨身攜帶並在任何時空被重新展開的記憶。

藉由一系列額外障礙的設置,豪華朗機工為自己創造了一個帶有挑戰性質的團體遊戲,是其激勵著宛如幻術般的影像在大量時間的消耗下逐漸堆疊成形,而就在那實際的操作背景被辨識出的瞬間,亦將體現出這項作品另一重動人之處。逆反著追求個體極大化發展的社會∕藝術氛圍,這項實現於Treignac的「照顧計畫」強烈地預示出集體創建的潛能與魅力。於是,在這個計畫裡面,被照顧的顯然不僅止於Sam Basu、The Treignac Projet,或是與其密切相關的Treignac,而更是那期待被充分地發展的「創作團體」本身。


(本文發表於豪華朗機工2011年「游泳適合複三拍」個展畫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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