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雅君
Chin Ya-Ch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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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影像裡消失的他者與未來—關於賴志盛的《即刻》
 
文 / 秦雅君

在經歷著那段持續指向未來的流變過程中,終有一刻你發現預期中的未來不會來了!

一件由你所完成的作品

事實上,此時此刻談論這件作品似乎是一項並不恰當或甚至是不太可能的行動,因為作為作品的它迄今尚未發生。而這並不恰當或甚至不太可能的行動之所以於此發生主要基於一種難以遏止的想像,來自一個作為計畫或前作品的形象所引發。

它是一個出現在臉書上絕大多數人都倍感熟悉的畫面,全白底色正中央有一個小小的環形圖示,在電腦上看到它的瞬間我開始等待,直到在完全無法再回憶起究竟經過多久的另一個瞬間,才驚覺它其實是一張靜止的圖像……

預期將發生的這件作品是那張靜止圖像的動態版,而無法遏止的想像從完全無法再回憶起究竟經過多久卻足以意識其確切存在的那一段空白展開。

如果「時間」是一個我們始終存在於其中卻無從覺察的對象,那麼「影像」是否可能成為一個有效的取徑?畢竟它是唯一許諾能如實地再現某段時間經歷同時也一再兌現著這項許諾的某段時間經歷。然而同樣的描述卻恰恰充分證明了影像迫近時間的無能為力,因為無論如何地「如實」,它難道不僅能是在「某種」視野裡的「某段」時間經歷?而尤其弔詭的是,就在投入那明顯屬於他者且片段的時間經歷的同時,你卻正經歷著依然透明因而無法觸及的時間。於是,由此所浮現的問題或說得以瞄準的部位在於在影像的時間經歷裡遭遇自身的時間經歷如何可能?

一切從你幾近自動地進入等待狀態啟始,那是一種在忘我地投入某段時間經歷之前的預備動作,或許全神貫注或許有些分心,然而在自始至無從進駐任何其它可能的現實裡,那無論全神貫注或有些分心的時間經歷成為你唯一的時間經歷,以及或許更為重要的是,它明顯地從屬於你的時間經歷!

這是一件在作者有意識的布置之下由你所完成的作品,作為一段影像(或時間)經歷,由於它預設為不可能完整經歷的無盡綿延,於是你的經歷便是它現實化的唯一可能;換言之,它足以成為一段可被經歷的影像(或時間)經歷,就從你注視它的時刻開始並在你離開它之際告終。

這是一場純粹由視覺所啟動的體驗,然而其可見的內容卻簡單到不容任何可能的錯過,於是你與它之間可能的差異關係並非建立在(相較於其它觀者)看到了不同的什麼,而是座落在不同瞬間的同一個發現及其後的一切,這於是成為一個由始終同一的對象不斷增生的差異鏡像所構成的迴圈。

一段位於影像邊界的影像

在如果曾經發生的那個發現之後你所能回憶起的這段影像(或時間)經歷的內容是什麼?答案或許取決於你是否仍與其相對,如果是的話那麼它僅是持續湧現同時不斷消逝的此時此刻,如果否的話那麼它僅是曾經持續湧現同時不斷消逝的此時此刻,除此之外它沒有任何可供轉述或再現的內容,因為在實現著影像總是預言他者與許諾未來的流變過程裡,藉由永恆地停駐在預言他者與許諾未來的流變過程裡,它徹底地背叛了其預言與許諾。

如果在影像中真正的創造總是源自其與再現之間的斷裂,也就是說,在影像中的影像必須成為非影像,以及同時成為且僅僅成為影像自身,那麼支撐影像足以成為影像卻始終亦是令影像難以擺脫再現嫌疑的「內容」無疑將是一道橫亙在創作者面前的原初矛盾。

作為影像的內容其如何不致拖累、延遲或破壞影像成為且僅僅成為影像自身的元素?或者更積極的問法應該是作為影像的內容其如何可能成為共構影像成為且僅僅成為影像自身的元素?在這件作品裡,作為作者的回答其所展示的方法是「將從不被視為影像內容的影像內容作為其唯一且全部的影像內容」。

這從不曾被視為影像內容的影像內容位處於影像的邊界(之外),於是當其被置入為影像唯一與全部的內容之際,它得以成為一段純粹的時間經歷,一次你在影像(或時間)經歷裡終能與你自身相遇的時刻!

如果上述的各個段落是一次次重返這段影像(或時間)經歷的不同回憶,推衍至此,我赫然發現曾經在述及這件作品時所使用的稱謂已不盡然準確,因為它其實並非一段影像或時間經歷,而是一段無從重複播放的影像或說無法再一次經歷的時間經歷,因為其適正吻合了我們唯一得以存在於其中的時間——持續湧現同時不斷消逝的此時此刻。

在經歷著那段持續指向未來的流變過程中,終有一刻你發現預期中的未來不會來了,而那預期中的未來真的不會來了嗎?當影像仍持續播放著,而你無從得知它是否會結束以及就算會的話究竟將結束在什麼時候,你唯一獲悉的是那些一成不變的過往以及正持續獲悉與過往同樣一成不變的當刻,但你永遠無從得知的是下一個瞬間會發生什麼……

(本文發表於《藝術家》月刊,2013年7月號,頁340-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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