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雅君
Chin Ya-Ch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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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既存卻未知的所在─王雅慧創作裡的開放性召喚
 
文 / 秦雅君

「耶,好冰喔,雪會融化。喔,如果在北極的話,雪人就可以出現了。」

影片裡穿著藍色印花外套的小男孩,毫不猶豫地伸手摸向站在街角的小雪人,以稚嫩的聲音與老練的口吻喃喃自語著。畫面裡的色感、人或物件的影子,甚至是雪人身下的一灘濕,透露出那應該是個陽光普照的日子。雪人在那個位置待了一整個下午,行經它的除了呼嘯而過的汽車之外,也有一些機車與自行車,其中幾個騎士不無好奇地偏過頭看了一兩眼,卻從未有人真正停下來,男孩的衝動於是成為這段影片最後的小小高潮。

那是個雪人……

《熱帶計畫:雪人2008》是王雅慧最新的作品,以三個螢幕播放的錄影,左邊是幾個定景,右邊利用四個畫面提供一些放大的細節,中間則是這個計畫的執行紀錄。在同步觀看的過程中,我們於是知道藝術家在一家冰店裡吃了冰,並且跟店家買了兩個小冰櫃的刨冰,分別在海邊與小鎮的十字路口作了一個雪人,之後在一旁紀錄下雪人本身與周遭的變化。

海邊的場景裡,除了堤防下幾個釣客外罕無人跡,雪人獨自靜靜地融化,背景襯著藍色的海與天,近景一棵長著長尖葉子的小樹,伴著風聲輕微地擺動著,整個畫面就像是一張美麗的風景明信片。影片播放的過程中,背景裡清甜的電子音樂與影像的氣氛結合的十分融洽,於是我們幾乎會略過了其中的突兀之處。

藝術家藉著過程的展示,清楚表明影片中出現的並不是真的「雪人」,而且位處在亞熱帶氣候區的台灣,在一般的生活情境中,也不太可能出現雪人,這也是為什麼路人會對它投以好奇的眼光。然而,最奇妙的是,無論是在路邊看到它的小男孩,或是之後觀看影片的觀眾,卻總是能一眼辨認出,那個由一大一小兩個白色圓球相疊,頭上戴著一頂毛線帽,用鈕釦與樹枝作成眼睛與鼻子的傢伙是——一個雪人。

王雅慧說這件作品是她在歐洲駐村的時候想到的,因為當時歐洲很冷。很冷是一種身體的感覺,一個在台灣長成的身體對於冷的體驗與歐洲人一定很不同吧,這種感受的差異因而可能標識出地理位置的差異。然而拜現代科技與自由經濟所賜,空間距離的限制輕易地被穿透了,透過今日的媒介市場,種種視覺符號及其所承載的內容,幾乎可以零時差的傳遍全世界。全球化所衍生的各種現象,即使經常性反映在我們日常的生活情境中,但人們卻未見得對它有什麼強烈的意識。這時,一個走到哪裡都可以被辨識出的雪人,於是成為一個複雜議題的輕巧隱喻。

影像與實際空間或影像與實際體驗之間的落差,那一塊曖昧不明的灰色地帶,一直是很吸引王雅慧的所在,直到現在,她的作品取向也主要落在這個範疇。在我們所生活的這個時代裡,影像(或影音)產品無所不在,而當影像經常被視為是一種再現真實的工具時,我們也習慣性地信任影像所傳達的內容,那多少有點像是一種無意識的接收狀態。而藉由影像或影像裝置所創造出的各種情境,王雅慧的作品嘗試挑起觀者對於那塊灰色地帶的意識能力。

在繪畫與電影之間……

從師大美術系畢業後,王雅慧到法國住了一年,期間在經營當代藝術的畫廊裡看到大量歐洲年輕藝術家的作品,很有一種大開眼界的感覺,當時,她對影像作品也留下特別深刻的印象。返台後王雅慧被分發到台東關山國中實習,當時數位攝影機(DV)正慢慢開始流行,她也買了一台,並且在2001年完成了自己第一部影片——《這一年的夏天》。

《這一年的夏天》的主角是王雅慧的一個原住民學生,在聊天的過程中,他所說的話經常令她覺得吃驚,究竟是怎麼樣的成長背景與生活環境會養出這樣一個特別的孩子?為了回答自己的種種疑問,成為她拍攝這部紀錄片的主要動機。她從器材說明書裡學習DV的操作,接著買了一本拍攝紀錄片的工具書,邊讀邊拍,拍攝工作告一段落之後又去上了剪輯課程,然後親自把這部片子剪接完成。當時王雅慧把《這一年的夏天》送去參加金穗獎,不意外地並沒有獲獎,不過她在專輯裡看到評審有討論到這部片子:「評審覺得這部片子看起來有一種清新的感覺,可是拍的方法很無聊。哈哈。」

作為一個初入門者,知道自己的作品曾被注意令王雅慧有些驚喜,對於資深前輩的意見她欣然接受。從一心想念最好的美術學校,卻在進入師大之後,面對永恆只是在追求「畫面精進」之類課程的無聊與挫折感,僅能靠著「消去法」逃開自己不想走的路,一直到幾乎是僅僅靠著自學的方式,完成這支30分鐘的紀錄片,這才讓她真正覺得自己與藝術這個領域,有了繼續發生關係的可能性。

因為知道王雅慧拍過紀錄片,師大的同學吳國禎在製作實驗電影《戀愛手帕》時,邀請她擔任導演。當時合作的伙伴都是師大在學的學生,雖然操作的方式極盡儉省,但過程卻一點也不馬虎,從寫劇本、試鏡、找場地、勘景、發通告、製作電影原聲帶,一直到舉辦首映會,一樣不少。只是首映之後這件事也就結束了,因為這部電影再也沒有第二映的機會。這個經驗對王雅慧而言無疑是有趣的,但經過這段極其艱辛的歷程,她深深體會到拍電影是一個團隊工作,雖然結果是她發現自己不太可能朝這個方向發展,但親身參與一部電影的產出,也讓她對於影像的世界更為著迷。

之後,王雅慧進入北藝大科技藝術研究所就讀,老師袁廣鳴以大量錄影作品的欣賞與討論為教學內容,也讓她發現在畫畫與拍電影之間存在著另一個更令她嚮往的領域。才剛初入學的她已經充滿製作作品的慾望,而2002年所完成的《墜》,算是第一個實踐。

在一個漆黑的空間裡放置了一張白色的桌子,生活中常見的物件以正常或變慢的速度從空中墜落、靜止或回返,紙張、書本、衣物、籃球、瓷盤、水……,我們看到各種材質的物件在影像中顯現出截然不同的樣態,或飄盪、或彈跳、或靜止、或碎裂、或流散……。影片中同時播放出物件撞擊桌面或地板的聲響,巨大的回音更強化了個別材質的特殊性。無法預期的連續畫面與聲音,讓觀者的視覺與聽覺都處在一種既緊張又期待的壓迫經驗之下。

相較於稍晚的作品,《墜》屬於較為單純的錄影,但多少已觸及影像與現實空間之間的關係,在王雅慧的理想中,這件作品必須裝置在一個全黑的空間裡,同時將影像中的桌子投到等比例大小,那麼影片中所呈現的過程,將會更像是真實發生在觀眾面前。《墜》後來入選了「台北美術獎」,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展出期間,受到2002台北雙年展策展人巴特謬.馬力(Bartomeu Marí)與王嘉驥的注意,進而邀請她以新作參與該屆雙年展「世界劇場」的展出。

在影像與空間之間……

《縫隙》早在獲邀參展之前就已經開始構想,在這件作品裡,除了空間已經成為重要的元素之外,也是王雅慧首次嘗試製作3D。她用3D作了一面假牆,上面貼有拍攝真實的開關、插座與電源箱等物件的畫面。展出時,牆上不時開闔的一扇小門讓虛擬的牆面顯得更為逼真,不一會兒,牆面從一側緩緩退開,我們於是在牆與牆之間的縫隙裡,「看到」了這面牆後的風景。在左右兩側交互出現的間隙中,陸續出現了多個異質的空間——室內的走廊、戶外的街道、森林、海邊等等,這些空間也特地選在不同的時間與氣候下進行拍攝,使得不同畫面之間的切換,具備更強烈的跳躍性。

《縫隙》在展出時,需要將影像投放在一面與影像比例相同的牆面上,如此才能令假牆有真牆的效果,在雙年展裝置這件作品時,王雅慧將整個展出空間漆成白色,當投影的光線把整個空間打亮後,影像與空間幾乎完美地融合了,展覽期間,甚至有觀眾忍不住上前觸摸牆面,想要確認自己所見是否為真。《縫隙》之後,王雅慧覺得這種與空間關係緊密的取向好像還有繼續發展的可能,因此又接連作了幾件,不過在每一個新的創作中,她也都嘗試進行一些不同的實驗。

在2003年的作品《一個人的房間》裡,比較容易被注意到的還是牆上的投影,因為它是幽暗空間裡的主要光源,同時也因為影像中符合正常比例的物件,對我們而言有著熟悉的親切感。那是一個很平常的房間,一張單人床、一張椅子,一個書架,書架裡放滿一本本的書,牆上貼了幾張照片,天花板嵌著一盞燈與一支吊扇,扇葉兀自轉動著。不過很快的,觀眾就會發現,影像與在場的一個小小的裝置有關,那是一個小房間的模型,投影在牆上的正是這小模型放大後的影像。當觀眾想要趨近觀察小房間內部的細節時,預設的感應器啟動了裝置的互動作用,小房間的五個面瞬間同時被拉開,脫離了主結構後同時自轉180度,之後返回原來的位置,此時房間裡的家具有的換了位置有的上下顛倒,到了第二次被啟動後,房間又回復到原初的樣態。

與《縫隙》相同的是,《一個人的房間》也呈現了空間解離的經過,但前者在與實體空間的結合下,意欲讓觀者以為那是真實發生的變化,但後者則是清楚地展示出擬真的影像是如何被創造出來的過程。兩者另一個共通點在於,必須精準地掌握人們對於影像與空間的感知能力,在此,觀者已不再只是單純的接收者,其實際地參與、觀看與體驗,成為作品完成的最後一道步驟。

2005年的《日光下的靜物》在形式上與《縫隙》頗為接近,在裝置時將影像內的空間與展示的空間接合,影像中的前景是一盆植物與一團紙屑,兩者就如同繪畫中的靜物一般永遠凝固在同樣的位置上,但後方的空間卻緩緩地開始變化——擴大、推移、變形……,室內的光源位置與光線強弱也隨之改變,植物與紙團周遭同步的光影變化,則使得它們每時每刻都重新融入新的環境之中,成為另一張「靜物畫」。

相較於此前的作品,《日光下的靜物》中所展示的空間不再是現實場域的影像,而是幾個人造模型,藉由俗稱「變臉」的軟體讓它們流暢地從一個過渡到另一個,那種連續性的動態裡隱含了一種時間的歷程,但除了空間與光影的變化之外,我們無法在影像中找到任何歷時的軌跡,它於是真的就像一張動態的靜物畫。其所顯現出的時間感與繪畫性,使得《日光下的靜物》蘊含了些許不同於以往的氣質,事實上,王雅慧在此之後的創作也開始有了明顯的轉向。

所有的事件都在影像裡發生了……

2006年王雅慧獲得「國巨科技藝術獎」,獎項同時提供赴紐約Location One駐村半年的機會。由於Location One主要關注的範疇便是新媒體藝術,因此受邀的藝術家也以此為主,同時駐留的藝術家約有七八位,分別有自己的工作室,但比鄰而居,讓來自不同地區的創作者得以密切的交流,當藝術家有創作的構想且需要技術上的支援時,Location One也有專人提供協助。這個小而精緻的駐村經驗,對王雅慧來說收穫豐碩,除了交到不少朋友之外,也有機會看看其他藝術家的工作方式。駐村期間,王雅慧完成了作品《Ex-change》,這是一件用雙螢幕播放的錄影,以幾個不同朋友的公寓為拍攝對象,那些空間裡面的陳設、人以及各種聲音,瑣瑣碎碎地堆積出豐富的生活感,然而在每一個看似平常的空間裡,總有某一個物件悄悄地開始移動,逐漸融進牆壁、櫥櫃、桌面裡,終至消失無形,之後卻在另一個空間的某個角落,莫名地緩緩出現。

王雅慧以往的作品裡,多是藉由影像與實際空間的結合,讓觀者「在場」經驗某個事件的發生,但在《Ex-change》中,事件的發生則是在影像裡被完成了。當空間裡其他的元素在影像中維持著日常狀態的同時,那些細微且奇特的變化,彷彿只為觀者所覺察,進而可能觸動一種揭秘的快感,卻也可能引發反身的懷疑——或也有一些什麼在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發生了?

在2007年的《訪客》裡,藝術家藉由一朵白色的小雲,帶我們走進她的童年居所。既是「訪客」也是「導遊」的雲朵,其漂浮的姿態,預告了這段旅程將不受限於日常的視野。當影像從天空的畫面緩緩下移,我們疊合著小雲的視線,逐漸掌握了那幢老房子的位置以及它週遭的環境,當飄移到水盆上方時,這朵小雲在水面倒影裡現了身,而在它走入影像之後,意味著觀視的位置回到正看著螢幕的我們,我們於是跟隨著小雲,悠悠地穿過一個未知的空間。轉動的吊扇、開著的電燈、整理過的床鋪、日常的家用品……,無人的空間裡卻飽含著生活的痕跡,而從小雲(鏡頭)自在的行進方式,以及它偶爾對某些物件的駐足凝視,那些原應令我們充滿陌生感的畫面,在融合了拍攝者的情感與我們悠遠的記憶之後,一幕幕親切了起來。

無論是設計一個結合影像與空間的體驗情境,或是透過後製技術在實際空間裡創造事件,最終在觀者面前呈現的都是一個作為結果的影像,我們對於隱身於其後的操作者及其操作方式,或無意識或只能以自己的方式進行揣想,在同年的另一件作品《When I look at the moon》裡,那個總是躲在影像背後的導演現身了。

影像播放之初,我們看到城市夜晚的一景,沿著溝堤兩旁有著小徑、路樹與幾幢房子,一輪皎潔的明月高掛天空,幾近單色調的畫面,有一種黑白照片的美感,但沒持續多久,月亮開始輕微地搖晃,初始我們尚且懷疑是自己的錯覺,但在水面的倒影裡它搖晃的愈加明顯,再返回天空的畫面時,它已經晃蕩到令人覺得好笑的程度,這時,藝術家走進了畫面,靠向小徑邊的圍欄有了細微的動作,就在「月亮」飄向天空並逐漸遠離到視線之外的那一刻,我們也才突然明白,那原來只不過是在強烈光線照射下的一個氣球。就在藝術家出手剪斷綁住氣球那根線的瞬間,原先留存於觀者意識中的意象迅速崩解了,回復一片漆黑的天空,僅留下些許飄忽未明的殘絮,猶待細細咀嚼。

當文字或繪畫之類的文本,尚須藉由其他媒介試圖再現某一個現實的時候,攝影或錄影作品卻可將「現實」直接帶到觀者眼前,這也是這類作品經常威力強大的主要原因。直接反映現實的表象,使其背後的操控得以完美的隱匿,我們於是經常忘卻所見其實是「選擇或製作之後的現實」。在這種背景之下,當我們在藝術家的作品中,得以同步掌握其操作過程的同時,似乎也創造出其與我們之間的一種新的位置關係。

日常生活裡的違常現象

王雅慧說,她的作品經常源自於一個突如其來的畫面,或許是過往繪畫的經驗與訓練所產生的影響,也可能是人格特質與生活經驗交織後的習性,其結果是,這些從某個畫面延伸而成的作品,絕大多數都是生活場域與豐富想像的結合。無論是經過設計而成或是直接拍攝現實的空間,無論是日常的室內或無人的郊外,無論是城市或鄉村,無論是國內或國外……,我們雖或多或少意識到它們各自具有的特質,但都不至於引發太劇烈的反應,因為在過度的視覺經驗之下,它們彷彿也都距離我們的生活並不遙遠。然而,在這些看似平常的空間與場域裡面中總有一些違常的事情發生了,此時,初始的熟悉感,使得那些變化恰恰足以引起我們的懷疑,卻不至於被視為全然虛構。其作品的張力,正是在令觀者掉入這種不確定的情境之下發揮了作用。

當我們慣性地以我們的意識與身體去體驗周遭的環境時,我們其實未必覺察到身心的感知從來並非素樸或完全值得信任。我們對世界的認識,原本就是在點點滴滴的經驗中逐漸成形,而在當代的世界裡,有著各式各樣影響我們如何認識這個世界的工具與內容,我們於是經常帶著某種被調整過的視線在進行觀看或理解;而在身體的感知部分,我們或也不曾注意到,它不僅充滿侷限,以致於經常造成判斷上的失準,同時也可能為各種外在因素所規訓。

王雅慧作品裡的違常現象頻頻提示出各種現實的背景,然而,當我們意識到我們的感知經驗的複雜之後,是否可能去追索與析離出所有的源頭?而我們所感知的一切,何者為真實?何者為虛構?又真實與虛構究竟是一種絕對的或是相對的概念?這裡啟動的是無窮盡辯證的可能。

雖然從中所衍生出的討論未必不嚴肅,但王雅慧的作品卻一貫地有一種輕盈的姿態,在那些饒富詩意氛圍與親切特質的表達形式裡面,通常也都帶有奇想與幽默的成分,對於一個意欲對讀者保持開放的作品而言,其適足以發出一種迷人的召喚,我們於是充滿期待的走進一個未知的所在……

(本文發表於《現代美術》138期,頁36-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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