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雅君
Chin Ya-Ch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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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妹流血了—從蘇匯宇「槍下非亡魂2—血腥寶貝」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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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秦雅君

「正妹流血了」是在跟蘇匯宇討論他即將發表的「槍下非亡魂2」展覽副標時,我大力推薦的名稱,蘇匯宇覺得很不賴,但他終究沒有採用。

2007年9月發表「槍下非亡魂」個展的同時,蘇匯宇即已迫不亟待的宣布,在親身體驗過電影的爆破特效之後,下一次他要炸辣妹。此後一年多的時間裡,從他陸續丟來的隻字片語或各式圖檔,才逐漸發覺他當時的宣示並非戲言。

從繪製草圖、與設計師商討服裝樣式、徵選模特兒及試鏡、組成工作團隊,而在這漫長且瑣碎的籌備工作之後,最終以勞力密集的方式在兩天之內完成拍攝達到了最高潮。在這個幾乎比照拍電影的規格下產出的是以《血腥寶貝》(Bloody Beauty)為名的一組錄像及照片,以及另一系列以色彩命名的攝影作品,裡面總共出現了六位女模,除了個個身材姣好之外,在頗為時尚的彩妝雕琢之下,整體而言,應該都符合一般所謂「正妹」的標準。

在這次個展的作品中,《Bloody Beauty》無疑是最為核心的部分,作品名稱中的bloody是一個具有多重含意的詞彙,而「正妹流血了」的提議也有著類似的概念,一則企圖意在言外,因為它有點近似色情郵件的主旨常用的那種修辭,藉由一個直白的描述勾連起種種私密的遐想;另一則,它就真的只是一個直白的描述,因為在這些影像中,正妹真的流血了。上述的邏輯與藝術家的想法亦有謀合之處,同樣的一句話,基於讀者個人的文化經驗所形塑的預先理解,便會產生各種歧異的詮釋,而面對這個必然的宿命,藝術家所採取的策略是,創造一些無明確敘事卻富含象徵的影像內容,以吸引觀者的閱聽動機,並藉由觀者無限可能的解讀取徑,共同完成這件其實原更應該是屬於觀者的創作。

「血腥寶貝」系列延續了蘇匯宇以影視媒體為對象的創作路線。蘇匯宇曾經在一篇創作自述中表白自己是個電視兒童1,而且即便脫離兒童的年齡已經甚遠,對於電視的依戀卻依然不減。由於許多嚴肅的研究結果都證明看電視對個人發展有負面影響,看電視(或說看太多電視)於是開始被視為是一件不太好的事。自2004年起,蘇匯宇開始發展一系列與電視有關的作品,藉由表達自身是個具備批判意識的觀眾,他於是有了繼續擁抱電視的正當性。

隨機的發想:就是愛電視

2005年的《所以我們反覆呼喊》,利用兩台電視面對面同步播放,一邊是個男生說:「你快走!快走!這裡很危險,你趕快走!」一邊是個女生說:「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要走一起走。」兩人的肢體動作與聲調十分激昂,然而缺乏前後文與場景暗示的情境中,絲毫看不出有什麼危險之處,再加上重複播放的秒差,兩人的對話有時搭不到,整體看來有一種荒謬的可笑感。這件作品的靈感來自蘇匯宇一次在路上聽到一對情侶的對話,十分近似當時連續劇中常見的台詞,那個瞬間除了令人忍俊不住之外,也油然生起一股疑惑,究竟是戲劇確切總是在複製真實的生活情節,還是那些虛構的情緒已經不知不覺滲入了我們的意識,以致那些戲劇化的話語竟然出現在我們日常的對話之中。

偶像崇拜是拜電視發展所賜的另一個社會現象,伴隨著全球化的趨勢,這個現象幾無地理的界線。談到80年代的偶像,麥可.傑克森(Michael Jackson)絕對具有極高的代表性,長期參與小劇場工作的蘇匯宇,一次和導演王嘉明聊起,發現兩人都很喜歡這位黑人歌手,於是相約共同創作一件作品。2005年兩人與黃怡儒共組「众藝院」,創團之作就是《麥可傑克森》,作品藉由傑克森的多首暢銷單曲,貫穿台灣80年代各項社會事件的再現。其中,蘇匯宇除參與執導外,他的另一個構想就是要拍一支傑克森的MTV,而且三個人要親自擔綱演出。

作品《好壞》以傑克森單曲《Bad》的MTV為藍本,在這首歌曲發行同年,位於中正紀念堂的兩廳院落成啟用,《好壞》於是安排在這個具有特殊時空背景的場地拍攝,除以兩廳院的地下停車場取代《Bad》MTV中的地鐵站之外,每個場景和分鏡都力求與《Bad》相同,三個大男生畫黑了臉,頂著黑眼線和一身黑色勁裝,竭力實踐每一個俐落的舞蹈動作,用自己的身體來追憶這位共同崇拜的歌手,一個攀至個人顛峰同時卻也醜聞纏身的偶像,也是一個反映著文化轉變軌跡的重要範本。

結束了對國際巨星的「致敬」,蘇匯宇將眼光轉向引發台灣名模風潮的林志玲,其於2005年策劃「林志玲大展」,邀請不同領域的人士共同以這位當時每天都能/得在電視上看到的偶像為主題進行創作,其中也展出了一件他與鄭詩雋共同創作的《我愛林志玲愛我》。當時受邀參展的鄭詩雋聽說林志玲將前往北藝大關渡美術館參加一項演出,便提議去現場搞個行動,兩人於是開始計畫如何潛回母校進行他們的作品計畫。

活動當晚,林志玲站在諸多模特兒與服裝設計師之間,以她一貫的笑臉盈盈面對著媒體鏡頭,這時突然出現一高一矮兩個戴著浴帽穿著浴袍且臉上貼著面膜的男子,擠到林志玲臉頰旁邊,比出「志玲姊姊」的招牌可愛動作,現場一片錯愕,前後不過一分鐘,蘇匯宇跟鄭詩雋就被架離舞台,在後台被保全團團圍住,而在整個過程中毫無失態表現的林志玲,下了台經過他們身邊還用甜美的聲音笑說道:「吼,你們玩過火囉!」

結果晚間各家媒體,果真都播出了這段畫面,並且不斷重播,甚至在第二天的政治反串娛樂節目「全民大悶鍋」裡,模仿林志玲的演員身後,還特別站了兩個面膜男,蘇匯宇覺得興奮極了,就算只有一小段時間也好,這個符號終於玷污了這位偶像完美的一天。

《我愛林志玲愛我》可能是蘇匯宇所有作品中,唯一涉及實際社會行動的一件,相較於其此前或之後的作品,僅是在藝術體制內反映或批判社會現實,這件作品終於面對面地挑釁了它的對象。如果說今日媒體已成為主導大眾意識的一個怪獸,它同時間也扮演了訊息傳輸的重要管道,若不透過它,表述的再尖銳也不過是喃喃自語。而藉由媒體對林志玲以及對一切「意外」事件的高度興趣,這件對媒體現象發出質疑的作品,成功地在媒體上達陣。

系統性論述的起點:槍下非亡魂

上述的作品雖然都圍繞著蘇匯宇一貫的關注主題,但仍然屬於一種無計畫性的隨機取樣,主要來自一些日常經驗中閃現的情境或靈感,並藉由直接模仿的方式,將那些引起他興趣的片段,再現於藝術場域中。在一種務求逼真的重製過程之後,再鄭重其事地將之作為一件藝術作品進行發表,相關程序誇張化了這些片段的戲劇效果,當在一個不預期的情境下遭遇到那些熟悉的畫面和語言時,那些通常令人失笑的橋段,也促使觀者產生重新理解的動機,進而開始追溯其中的不尋常處。

在大量觀看電視的經驗中,由於一種後設的慣性使然,蘇匯宇既耽溺於影視內容所提供的娛樂效果,也持續覺察著那些情節裡的荒謬與可笑,這種並存的情緒與意識,幾乎就是他所有創作的源頭。在其早期的作品中,主要著力於再現媒體與大眾日常生活間相互作用的痕跡,而在那些極其個人且零碎的經驗積累下,一個更為後設的提問油然而生——究竟是什麼東西,讓人們對於電影或電視所提供的內容如此沈迷,即便在已清楚認知其虛假、荒謬甚至具備強烈操控意圖的情形下,依然緊抓著手上的遙控器?此後,蘇匯宇開始系統性地整理自己的閱聽經驗,並嘗試從中提煉出更為本質的元素,據此開展後續的創作,2007年推出的個展「槍下非亡魂」,即為此一系列的首次實踐。

在企圖以不同類型影片作為分析對象的概念下,蘇匯宇首先挑選了自己最喜愛的「槍戰」,其除了基於個人的偏好之外,槍戰以致爆破等橋段,其實廣泛地出現在各種類型的影片中,其在西部片、警匪片及戰爭片裡頻繁地上演也還罷了,但連科幻片、恐怖片裡多半也會開個幾槍或來幾場爆炸,按照電影工業的邏輯,顯然是這些畫面對於觀眾有著強烈的吸引力。

在描述自己所喜愛的各種槍戰橋段時,蘇匯宇提到,隨著各種技術的持續演進,電影裡的那些畫面也越來越有真實感,這個描述乍聽之下頗為合理,相信也是多數觀眾的共同感受,然而是否接近真實應是類比真實經驗之下的判斷,但曾經有過這類親身體驗者畢竟極為少數,換言之,那些可作為參照的對象,最終可能還是來自媒體的建構,在大量影片、電視劇以及24小時播放的新聞頻道所提供的影像經驗層層覆蓋之下,虛假的印象逐漸在接收者的腦海裡實在了起來。於是,即便在那些影片中從未有人真的受傷或死亡,但那些畫面仍然強烈地震懾我們的心神。

在作品《槍下非亡魂》裡,蘇匯宇直接採用了電影的特效,藉由引爆火藥擊碎綑綁在身體上的血漿包,瞬間產生了巨大的聲響、噴灑的血滴以及緩緩發散的硝煙,就如同我們所有對於槍擊畫面的記憶一般,但不同的是,在藝術家赤裸的身體上,那些用粗黑膠帶黏附在各個部位的爆破裝置,也毫無掩飾地暴露在觀眾面前,清楚地說明了這不過是一場表演,我們因而得以擺脫恐懼與罪惡感的拖累,專注地體察每一個過程的細節,並完美地享受那些充滿暴力的美感經驗,就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一樣。此間透露出媒體作為娛樂工具的本質,無論真實或虛構,也無論其召喚出哪些種類或何種程度的情緒,只要電源一關,那些影像中的世界也瞬間消失,我們的生活依然如常地進行著。當影像的生產與傳遞已經變得如此簡易,其中的內容也就不再珍稀,於是,越多這類的體驗,除了持續體現我們對於真實世界的疏離之外,就只剩下一個不斷膨脹的視聽慾望。

個展中另一件錄像《槍下非亡魂——一個警告》裡也映照著類似的邏輯,其將恐怖份子的警告用一個節奏輕快、對比鮮明的廣告片加以呈現,蘇匯宇表示這件作品的靈感來自當時震驚國際的維吉尼亞理工學院槍擊事件,據報導指出,衝進校園射殺了32人之後自戕的兇手,在行動前曾經拍下警告錄影帶並大量寄發給媒體,而在九一一事件之後許多恐怖份子也有類似的作法。當這些可能隱含著巨大傷害的威脅與恐嚇被投入媒體中時,其與真實世界的關連性逐漸崩解,甚或還不如虛構的劇情逼真,對許多觀眾而言,它是否能被注意到,可能還得取決於拍得是否夠精采。

概念化的實驗過程:血腥寶貝

在「槍下非亡魂」個展的作品中,蘇匯宇一改過往屬於個人手工且極富彈性的製作方式,開始進入追求「專業」的階段,包括邀集電影特效師的協助以及使用高畫質攝影機(HD)等拍攝技術等。當試圖與當下的媒體進行對話時,使用與其相同的「語境」似乎成為必然的手段,換言之,藝術家的作品最低限度得像我們在媒體上看到的一樣「好看」。這種取向到了「槍下非亡魂——血腥寶貝」系列時,則更往前推進了一步。

在內容上,除了極受歡迎的血腥暴力之外,這次則再加上了更具有普遍性的「美女的裸體」;在技術上,則採用一秒可達一千畫格的高速攝影機(Speedcam),所有在一般視覺上無法掌握的細節與微粒,將可盡收眼底。好了,這裡有正妹全裸演出爆破秀,而且還是慢動作,你想不想看。

在作品《血腥寶貝》中,兩位女模特兒或個別或雙雙擺出(情色)媒體裡常見的各種(互動)姿勢,在全黑的背景以及高度反差的效果之下,她們的肌膚緊實且透著微亮的光澤,而那些爆破裝置則被纏繞在一些敏感、脆弱的身體部位,如咽喉、胸脊或背脊上,在影像淡入淡出之間,她們多數表情淡漠,偶爾出現一抹淺笑。爆破發生的瞬間,鮮紅的血漿與黑色的裝置碎片四處飛濺,部分緩緩地掉落在她們雪白的身體上,白色的硝煙慢慢發散的同時,她們的身體或髮絲也微微地顫動,之後我們才能從她們不自主閉上的雙眼與微蹙的表情覺察到爆破帶來的痛楚。

在錄像的視覺部分,包括模特兒在畫面上的位置、姿勢,以及她們在等待爆炸前所設定的狀態,均出自蘇匯宇的安排,而其判斷主要來自藝術經驗上的直覺,這使得影像本身富有濃厚的繪畫性,而爆破之後無可掌控的變化,便可能是一連串猶待揭露的驚喜;而在聲音的部分,由於在慢速播放的情形下,爆破的聲響已完全無從辨識,藝術家於是運用低沈的鋼琴單音來取代,單音撞擊的巨大音量暗示了爆裂的發生,而曳長環繞的尾音則為後續無窮的細節營造了相應的氛圍。

高速攝影其實並不常被應用在電影的拍攝上,比較常見的是必須在短時間內呈現許多細節的影像,廣告即為其中代表,諸如俊男美女洗澡時與肌膚撞擊濺起的水珠、舞者飛揚流散的鮮豔舞衣……,均是藉由這項技術所能提供的特殊美感來攫獲觀眾的目光,以致爭取消費者對其產品的興趣與認同。暴力、女體、視覺上的精心規劃,再加上堪比高檔廣告片的影像內容與品質,《血腥寶貝》其實集結了諸多媒體經常用來召喚觀眾的元素,務求在第一時間就讓觀眾覺得「好看」。然而在實踐這項目標的過程中,蘇匯宇最能掌握的就是自身作為媒體觀眾的經驗(畢竟他是一個那麼「資深」的電視兒童),其次便是仰賴其長時間關注這項議題所累積的心得。換言之,這件作品最起碼很準確地滿足了藝術家個人的心願,然而是否符合多數觀眾的期待,顯然還是一個開放性的問題。

相較於「槍下非亡魂」系列,蘇匯宇在「血腥寶貝」系列的實踐中,藉由器材與技術的輔助,擴張了在真實世界中瞬時即逝的畫面,當我們不自主凝神於那些繁瑣豐富的微小變化時,引發這一切的原始動作遂悄然隱沒,進而完成藝術家欲概念化與抽象化其影像內容的目的。在另一組以色彩命名的系列攝影中,其更直接將爆破的血漿換成各種鮮豔的色彩,模特兒穿著一些典型樣式的時裝,並擺出時尚雜誌中常見的姿勢,乍看之下,儼然就是數則極富時尚感的廣告,而解讀的起點依然在於這款這樣的表現為何出現在所謂藝術的語境之中。

當蘇匯宇試圖從自我探索的過程中,發掘媒體所具有如藥物般令人上癮的本質時,觀賞其實踐的成果也不禁讓我聯想到一種生產關係,當指控媒體為影響/操控觀眾意識的元兇時,其實媒體的終極目的只不過是賣力地挖掘可以爭取到最多觀眾的題材,換言之,我們所看到的一切是否意味著那就是我們內心深處的想望,於此,觀眾可能並非無辜也不是毫無抵抗力的接收者,而更可能是媒體背後那個共謀生產的黑手。

(本文部分擷取並改寫自作者另文《蘇匯宇愛電視愛蘇匯宇》,發表於《國藝會》2008春季號,頁2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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