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雅君
Chin Ya-Ch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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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論述:雙盲,一個臨床的實驗。
 
文 / 秦雅君

「雙盲臨床實驗」這個展覽的名稱與主要概念,緣起於我在HINI疫苗的新聞熱潮中所看到的一則訊息,其中提到了一種名為「雙盲試驗」的藥物檢測方式,這個乍聽即屬於某種專業領域中的用語,即便在並不清楚它的實質內容之前,我仍然覺得它透露出一種強烈的神秘感與吸引力,為什麼盲目或雙重的盲目與極端理性的科學實驗可以並置?而採用它的研究者又期望藉此獲得什麼解答?

我後來在網路上搜尋到幾則有關雙盲試驗的解釋,以下節錄的是維基百科的版本:

雙盲是科學方法的一種,目的是避免研究結果受安慰劑效應或觀察者偏向所影響。在各種科學研究領域中,從醫學、心理到社會科學及法證都有使用雙盲方法進行實驗。

雙盲試驗通常在試驗對象為人類時使用,目的是避免試驗的對象或進行試驗的人員的主觀偏向影響實驗的結果。通常雙盲試驗得出的結果會更為嚴謹。在雙盲試驗中,受試驗的對象及研究人員並不知道哪些對象屬於對照組,哪些屬於實驗組。只有在所有資料都收集及分析過之後,研究人員才會知道實驗對象所屬組別。(註1)


在這段描述裡面,清楚地說明了人們的「主觀偏向」與「預期心理」,是如何可能在這類科學實驗中影響到某種被假設確切存在的客觀結果,因此,其藉由取消測試內容事先被歸類的屬性,來抵抗參與者的預先認知狀態對於研究所欲追求結果的干擾。在瞭解了這個程序的內涵之後,我隨即想到類似的實驗是否可能應用在藝術的場域之中?

這個衝動的背景(可能)來自我對於藝術家與其創作所懷有的一種想像與期待——藉由他∕她們的創造可以給予或帶領我們進入一個對抗或超越現實的可能,然而在實際的體驗中我卻一再感受到藝術家們身處與必須回應各種現實的焦慮,這顯然是個令人有些感傷的處境。這個處境或許來自雙重的宿命,一是歷史演進程序的不可逆,一是個人生命經歷的不可逆。如果,藝術家曾經在已逝去的某個時刻,懷抱著類似的理想並充滿實踐它的鬥志,又如果,我們認為這是一種深具價值的特質,那麼,如何可能在似乎越來越難以抵抗的龐雜現實中重新獲得這種可能?

在當下的藝術世界裡面,任何一件藝術作品的生產,似乎很難避免被快速地整編進一個慣性的結構之中,其以藝術家的姓名為基本單位,之下含括了學習背景(學歷)、獲獎紀錄、展覽紀錄,甚至經常並不那麼表面化的銷售紀錄等,它們總與藝術家每一個新的行動緊緊相依,於是,所有個別的創作宿命地必須與創造或延續在某個姓名之下的各種「業績」有關。我於是開始天真地想像,如果有一個展覽,在其中任何一件作品都不再屬於某個藝術家姓名的延伸(無論其是眾所皆知或默默無聞),而參加這個展覽的創作者即能在這個設定之下,展開一個(可能是)全然不同的創作經驗。這個想像伴隨著一種純情與好奇,純情的部分在於召喚一個或許曾經在總體或個人歷史上出現過的瞬間,而好奇的則是個別的創作者究竟是如何意識或回應他∕她們(或我們)周遭的現實?

當這個實驗的設計是源自對於現實的意識時,那麼相關的生產似乎也必須被放回現實的情境中,才可能被突顯或辨識出來。於是我進一步設定這個活動要在一個商業畫廊中發生,這些作品將與大多數的藝術作品一樣,在生產之後即進入展示以及(如果可能的)交易流程,只不過它們依然會在匿名的情況下,被藝術經紀人給予評鑑與定價,而這些匿名的作品與經紀人所賦予的價格,將在展覽期間同時被提供給所有可能的對象,並等待著他∕她們的回應(註2)。於此,則浮現出這個計畫中的另一項實驗。

當藝術經紀人、藝術品收藏者,以及更為廣泛的藝術觀眾,實際遭遇到那些並無以藝術家姓名(以及伴隨而來的個人或整體歷史脈絡)作為背景的作品時,他∕她們將以哪些依據來進行對它們的欣賞、分析、詮釋與鑑別?對於那些「純粹」的觀眾而言,這個展覽或許與其他展覽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但對於那些圍繞著藝術家的創作,扮演著不同角色且共同建構起所謂藝術體系的「專業人士」,對於這些作品的判斷,將會決定他們接下來的各種行動。換言之,在這個實驗中,也渴望覺察出藝術經紀人與藝術收藏者,以至其他可能的參與者,將會以哪些路徑來逼近這些除了作品本身之外別無其他的「藝術」?

如此的設計,並非意味著我認為在所謂的藝術體系中,有著什麼應然的分工與權力位置,而比較傾向於去發現這些不同的角色可能的狀態以及這些狀態所會引發的影響,我同時相信那裡面應該有著很多我們從來無從經驗的內容。

在這個實驗之中,如果我們真能作到全然的保密,那麼畫廊的成員與所有可能的觀眾,將會是真正處於某種盲目狀態的參與對象。然而,當作品在被完成後依然進入現實體系的展示與交易流程,雖然藝術家在其間除了給出作品之外別無涉入的權力,然而對於後續程序的知悉,當然也可能回頭影響藝術家創作時的策略。於此,我對任何可能的發展保持開放的態度,因為無論是我或是這個展覽本身,從未意欲以脫離現實為目標,或反而是更想要積極地正視或創造藝術與現實之間的種種可能。

到寫作本文的此刻為止,我陸續向14位藝術家提出邀約,其中有三位表示雖然覺得這個展覽的概念很有趣,可是他∕她們已無法再負擔需要全新創作的展約,有一位在考慮一週之後應允參展,其他十位都是在第一時間就給了肯定的答覆,不過其中一位在提出作品計畫的期限到來時,決定放棄。當然在這些藝術家裡面,有一些是我已經相當熟識的對象,甚至某種程度就是因為他們的創作狀態,引發我想要策劃這個展覽的動機,不過,依然有一定比例的藝術家,雖然也相互認識,但並沒有與他們深刻對話的機會,更遑論瞭解他們完整的創作脈絡,因此,在這個毫無製作費用,同時必須配合一個特殊的展示與交易流程的條件下,他∕她們的毫不遲疑著實令我有些意外。因此,藝術家們對這個計畫的理解方式,以及相關內容吸引他們的理由,正是我在執行這項展覽的過程中第一個有趣的發現。

雖然在構想那些操作程序時,我不是沒有考慮到,如果匿名的狀態意味著取消某些限制的可能,在其落實並逐漸成為新的現實之際,新的限制也就開始浮現,但在實際執行的過程中,那種限縮感顯然遠遠超出了我的想像。首先,匿名的設計似乎隱含著作品不易被辨識出歸屬的期待(即便我從未真正提出這樣的要求)。其次,對於參展及作品必須保密的約定,對於當下已然極端仰賴外部資源執行製作的創作者而言,顯然會是一個蠻ㄎㄟˊ的狀態。最後,雖然在大部分的展期中藝術家匿了名,但在不到三週之後便會被揭露的預期心理,也讓我開始懷疑這個程序究竟還可以多大程度地影響參與其中的所有角色?

無論如何,誠如那位後來放棄參展的藝術家當下給我的回應——我們總是要在拿掉了眼鏡的時候才會意識到眼鏡的存在(註3),我想這個程序的設計或許依然具備令當下的藝術生產與消費過程中的種種限制得以浮現的功能,而我多少相信,無論是覺察那些邊界存在的強烈企圖,或是選擇永遠不安地駐居在不斷出現與消失的邊界上的個體,才是讓這個領域永恆保持活力與希望的資源。

既然稱之為「實驗」,除了意味著我(與所有可能的參與者)對於相關結果的無可預測,同時也說明了這個活動的主要目標,並不在於最終展覽的總體呈現,而是關注所有過程中,不同個體的認知與實踐以及這些個體之間種種細微的差異。在如此的背景之下,這個展覽還真能在一個專業的商業畫廊(誠品畫廊)裡發生,除了種種可被析辨出的表面因素之外,我相信也關係於一種對於廣泛未知領域的強烈願望。

隨著展覽開幕日期的逐漸逼近,這個實驗第一階段的結果也將陸續產生,而當這些作品終於出現在藝術經紀人與不同性質的藝術消費者面前時,所有這個展覽的共同參與者,也將共同迎向另一階段實驗的開始。

註1:http://zh.wikipedia.org/zh/%E9%9B%99%E7%9B%B2
註2:「雙盲臨床實驗」的展期為2010年8月7日至8月29日,並於預定揭盲時間:8月27 日下午5:00公布所有參展藝術家,同時在揭盲同時即停止任何作品的銷售行動。
註3:此處僅為其表達之大意描述。

(本文發表於《藝術家》,422期,2010年7月,頁299-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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