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菁
Lee Wei-J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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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東,將台灣當代藝術帶進場
 
文 / 李維菁

「將台灣當代藝術帶進場!」是如今檢視王福東在美術進程中地位最重要的一項成就。

回顧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台灣當代藝術風起雲湧的階段,王福東在推介當代藝術運動中無疑是最具代表性的一員。王福東的大半生都是極富戲劇性、話題性的人物。他是詩人,畫家、副刊編輯、雜誌主編、畫廊藝術總監、策展人以及教授。在他人生的每一階段,多元的人生角色,英雄霸氣十足、冷眼熱心的他,總能夠每踩一步都走得轟轟烈烈且張力十足。

1956年出生在澎湖的漁民家庭,王福東師大藝術系畢業之後,1982年到美國紐約。同時期在紐約還包括有赴美深造的薛保瑕、梅丁衍、張正仁等人,但是王福東並沒有進入紐約的學院之中,而是在紐約的街頭流浪。他睡中央公園、睡街道、車站,有錢的時候就住一、兩塊美金可以睡覺的房間,就算床上爬著蟑螂螞蟻也沒關係,飢餓時,他也撿拾過中國城垃圾桶裡頭的食物來吃。

對於出身貧窮的他,在台灣時期第一次到台北晃蕩時,也是睡在新生高架橋下的公園裡頭,像這樣的流浪漢生活他一點也不以為忤。到紐約之後,他受到歐洲新繪畫運動的影響很深,尤其是對那種強調社會性議題的特質尤其敏銳。也對紐約東村的塗鴉、以及搞壞性格的藝術表現相當熱中。在1980年代時期,他從紐約寫了許多引介新藝術思潮的文章回台灣發表,成為頗富盛名的名筆。

1983那一年,王福東以他在紐約的生活經驗為基礎寫詩,投回台灣,得到了第六屆《中國時報》文學獎「新詩類」的「評審獎」。因為這個獎項的關係,這位詩人因此被發掘,並得以進入《美洲中國時報》擔任編輯工作,因而脫離了流浪漢的生活,同時得以近距離接觸或採訪到包括安迪‧沃霍、哈林、瓊斯、白南準等當代藝術大師。

得了詩獎的因緣,讓王福東可以安頓他流浪的身心,這對王福東來說是相當特殊的生命轉折。當時他見到一同在紐約發展的藝術家,拿到碩士、博士之後都回到台灣教書,獲得不錯的發展。反觀自己,深覺「流浪性格與經濟狀況的不理想」,所以1985年他選擇了結婚。

婚後,他先與妻子西移洛杉磯,進入《美洲太平洋時報》工作,不久之後,在多位海外醫生友人的資助之下,創辦以純文學、藝術為主的美洲《大地》雜誌月刊。

在主持《大地》雜誌期間,正逢1987年台灣解嚴,解嚴造成了一波波海外人才回流台灣的現象,王福東對這個趨勢相當敏感,也想到回台灣投入家鄉這一波劇烈的社會改革脈動中,但是他知道自己沒有學位將是一大限制。於是他離開洛杉磯,賣掉自己在洛杉磯的家,和妻子飛到中西部的密西根讀書,終於取得了東密西根大學的藝術碩士學位。由於他長年寫稿累積了相當的成績,就在他順利拿到學位之後,便被《雄獅美術》發行人李賢文延攬回台灣擔任《雄獅美術》主編。

不同於以往《雄獅美術》過去的主編傾向鄉土運動與情懷的方向,王福東打出「台灣美術必須復興」的編輯主軸。這個旗織,除了王福東本身的參與,其實也呼應標誌著台灣社會解嚴後的社會力量,且併發出那個偉大而轟動的時代的來臨。

王福東說,解嚴前後,當時社會上興起一股大陸熱,返鄉探親的熱潮以及文化上的尋根探訪等風氣,連藝術媒體的版位也大量被佔據,王福東說:「台灣美術明明已經累積了相當雄厚的生命力與表現力,媒體怎麼可以長時間屈服在大陸熱底下...」,那時「大陸美協」計畫好的許多大部頭專輯;甚至連作家陳映真都親自捧了一堆大陸的木刻版畫到雄獅編輯部找王福東,希望他可以製作專輯發表,結果都被王福東當面回絕而悻悻然離去。王福東以雅典作例子,他說:像雅典這樣一個小城市,她所散發出希臘文化的光與熱,影響整個西方世界十分深遠。以他的觀點,他深信不疑,他說,在美術方面來講,台灣當代藝術同樣具備有這樣的實力。

因此,他剛接下《雄獅美術》主編那時,甚至人都還未回到台灣上班之前,就先在美國策劃了以台灣當代美術為議題的六場座談會,海外三場包括巴黎、紐約與洛杉磯;台灣地區則有北、中、南;作為「裡應外合」的合眾連橫與策略聯盟,這些座談會動員甚廣、氣勢相當可觀,可以說將當時的整個台灣當代幾乎都被他「一網打盡」,自然,他的這些座談策略引起很不錯的迴響,也因此等到他的人一回到台灣,藝術界就馬上對他的下一個動作寄予了相當的期待。

果然,王福東接下的《雄獅美術》,終於創造出一波又一波的驚奇與爭議。

他在編輯上大膽的採用了一些久被擱置,例如倪再沁辯論台灣美術方向的文章,他讓這些話題,從過去依附在「中國熱」之下的藝術雜誌群中「出土」。王福東又主導了知名的「劉國松V.S.林惺嶽」筆戰,;此外,他也協助畫家許自貴為文單挑畫家陳香吟。這些大膽的舉措,也讓他與發行人李賢文多次從北到南的跑了幾趟地方法院吃上官司。

王福東擔任《雄獅美術》主編的1991年期間,台灣美術界因此熱鬧極了,他讓身處藝術界的人士過癮且驚奇不斷。而背後身兼編劇、導演及演員的他,一方面過足了癮;另一方面則如願的將台灣美術的討論風潮帶回了藝術界,他深知唯有興起藝術論戰才能製造議題,這樣一路殺伐下來,台灣美術才會被看到,當代藝術的風潮才得以更往前挺進。

作了一年的主編,王福東離開《雄獅美術》,出任台中臻品畫廊的藝術總監。那時是1992年,他選出了12位台灣當代藝術的畫家,作為臻品畫廊發展當代藝術經紀的陣容。

這時,王福東個人的聲望以及影響力發展到高峰,甚至都還上了當時的《新新聞》雜誌,這時他再也不需要顧慮經濟與生活之苦。但是出人意表的,臻品之後他卻在這個高峰期突然消聲匿跡,和他的家人離開這個沸沸揚揚的場子,跑到嘉義的竹崎山上生活,說是作木雕,只跟非常少數的人士交遊。

一直到1998年,王福東接到當時台南藝術學院漢寶德校長的聘任,進入台南藝術學院任教,同時擔任《藝術觀點》雜誌主編一職,這時,王福東對於人生與藝術的視角,也有了很大的不同,或者,在許多人眼中,王福東仍然跟以往一樣,也就是仍然保有相當濃厚的思辯能力,以及充滿感染性的個人風采與魅力。

也許是外在的世界已經有了很多的轉變,但王福東始終都很自覺的跟外在世界保留了一定程度的距離,他的創作始終都有一種粗莽與細膩並陳的特色,特別是他曾經在1994年以複合媒材、立體雕刻的作品「子不語」系列,大致上,王福東的創作仍然以平面繪畫為主。近年來以他閱讀的中國章回小說為靈感做主題,開拓出一系列借古諷今的創作理念「風花水月」。而在最新的2004年最新的作品發表「靈光乍現」中,他選擇以古典文學作品的精神為內容,形式上則刻意加入電腦繪圖這個新的元素。

這系列作品是王福東近年來思考自己,以及自己所代表這一中壯世代在藝術位階上的一個過程與紀錄。

王福東以京劇臉譜的圖案構成畫面的主要基礎造形,他將原先這些臉譜掃入電腦,轉化之後再輸出成畫布之後;再加入油畫或壓克力彩繪,王福東認為這樣的手法,可以反應他這個世代藝術家觀看「電腦」這種材質的一種展現方式。他說,他們這一世代的確在觀念上呈現保守,在創作上仍固守繪畫與傳統技法。新世代的藝術家不但態度飆悍,同時,全新的創作形式與思考邏輯讓他們感受到強烈的危機意識。

想到自己這個世代,王福東將現在的自己定位在「新保守主義」,他思考世代的位置與特色的轉變,思緒仍然犀利鮮活,而他在台南所選擇低調的生活方式,是他刻意保持某種人生的疏離感與格調的表現。所以他在台南;離南藝不遠的鄉間,買了一塊4分大的農地,教書之外他也「澆樹」。車子的後車廂經常都擺滿農具…。只是,看在過去他的老戰友的眼中,不免懷疑,當年叱吒風雲的王福東,他又如何捨得離開原有位置上的光環?

訪談最後,王福東提到他所景仰的民進黨前主席林義雄先生曾說:「我選擇一條人煙稀少的小徑走去…」。他說,在台灣,人煙最稀少的路徑是中央山脈的陵線…。當年,王福東曾經努力將同輩的「新生代藝術家」推入藝術潮流與市場當中,如今,當歲月流逝,過去那些處在邊緣疾呼的「新生代藝術家」早已身躍主流,成為主宰分割藝術資源的「中壯輩藝術家」,王福東這時選擇維持自己的生活方式,維持一定能見度(或程度)的精神與物質上的餘裕,然後可以冷眼。

他說自己其實看多了同儕藝術家當年抨擊不公的疾言厲色,如今成為主流之後卻佔盡便宜的嘴臉不堪。

「我從不巧取豪奪。」他說,自己可以冷眼,持續盡自己的能力發揮對於藝術的信仰。針對個人的比較,他說他沒什麼好計較的,「因緣際會的走過這一大段人生,現在我有了教職;有了房子、車子;也有了孩子…」。

從一個睡過新公園;睡過番邦車站的流浪小子,到經歷;甚至主導過將台灣當代藝術帶進場的過程。王福東說:「我今天所擁有的一切,其實已經比我年輕時所想望的,還要多很多…。」

(原載/《藝術家》2004年10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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