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海鳴
Huang Hai-Ming
簡歷年表 Biography
策展經歷 Exhibitions Curated
相關專文 Essays
網站連結 link


湯皇珍裝置─表演作品中的敘事時間
English
 
文 / 黃海鳴

在本文中我將試著探討今年五月份湯皇珍在「伊通公園」所發表的「要求觀眾身體參與的裝置作品」中的敘事時間結構。當然我還得借助於她回國後所做的幾件重要作品。

造形藝術常被歸為空間藝術,而有別於音樂、戲劇、舞蹈、音樂、文學等的「純或混雜」的時間藝術。從所使用的物質元素著眼,這種分類是沒有問題的。但是一旦牽涉到美感經驗過程,則即使是一件純靜態的造形作品,也是需要時間去讀、去體驗的。當然這種「時間消費」也許還不能算是作品的內在元素,但是如果作品的內部具有某種「邏輯」或「因果關係」,或某種「反覆變奏關係」,那麼即使是沒有實質的運動加入,時間仍然是作品的內在元素。更不用說一件具有內在因果邏輯,又必須用身體行動去參與的裝置作品;如果作品把體力的消耗、不斷的無用的努力、又不懈地重新追求,當作是它的內涵時;特別是作品的元素被隔離而不能一次看完時,並且各元素本身也在不斷的改變時,時間更成為具體的內在元素。

在這次的作品中,「語意元素」被安排在三層樓的延續路線中。觀眾被要求去與這些元素做實質的交往──接觸、變形、移位,並在路線中將經歷反覆、抉擇、交換、懸疑、驚訝....的身心變化。這行動一方面本身就是存在時間的展開,也一方面是賦與意義及完成大「敘事文段」的實質過程,在此閱讀、存在、創造同時完成。也許真正對全文的閱讀是在回家路上的回想中才完成,也就是透過回想、比較、組織才能將其中的發展邏輯找出來。這正是本文所想試著做的工作。在主要作品的分析前,我將簡單的分析其他幾件作品!

(一)一五○本私藏書及梯子(誠品畫廊)
折疊的木梯張開成通天的金字塔型,一五○本書靠著木梯的斜坡往上方疊起。在三十天的限定時間中,作者每天從家裡出發到展出會場,依次把梯子一邊的五本書搬到另一邊,同樣地靠著斜坡疊高起來。無疑每天搬五本書的行動是敘事的「基本單位」──絕頂荒謬無意義的強迫性反覆。相對於一五○本人文學科書籍的精神內涵,及象徵上升超越的梯子,這無用的反覆行為更顯荒謬。
(二)隔著壓克力板往紙袋裏丟雞蛋的儀式性表演。(伊通公園)

湯皇珍在長方形空間封閉的那端,呈ㄇ型擺置了N個單位的紙袋、壓克力板、衛生紙。紙袋是以前小雜貨店用來裝麵粉、雞蛋等所用的馬糞紙袋。它緊靠在牆角,而壓克力板一邊斜靠在地上,一邊斜搭在牆壁上,正好阻隔了丟雞蛋的射線,並在板子前方平鋪著一小疊衛生紙。她每次取一個雞蛋半蹲在紙袋、板子前方,虔誠專心地瞄準、往紙袋裡丟。但罔然;蛋被透明界面所阻,撞破在界面上,蛋白蛋黃混濁的黏液順著板面流在衛生紙上、聚成一灘;然後起身取蛋,到第二、第三個位置蹲下、瞄準。罔然,再取蛋、再瞄準。這絕不是由齒輪所帶動的均質性反覆運動;隨著反覆的增加,體力不斷的消耗,肌肉的疲勞也不斷的累增。就心理反應而言。本是一個疏離、中性的身體行為,逐漸震盪成激情偏執的儀式。一個無意義荒謬、由超強意志力所支持的無用行為,最後可能變成本身即為目的的偏執行為。之後表演者反用一隻大垃圾袋將這些沾污的衛生紙,像垃圾丟進袋中。如果丟雞蛋表現了一種暴力,那麼把這些殘留物迅速地丟到垃圾袋中,更是一件怵目驚心的舉動;有死亡的意義,但這死亡似乎含著自虐的成分。這件作品叫很多人產生女性生理周期的聯想,但它的涵意似乎又比這更複雜。例如最後她又用白石灰粉將這些殘骸隔離起來,似乎產生某種集體屠殺之意象。

(三)麵粉糰餅+空瓶子+不斷反覆的獨白
「Je T'aime」「I Love You」(市立美術館)
整個空間被畫上十字方格眼,在每一個交叉處放置一個空瓶子,瓶口上頂著由麵粉糰所烤成的餅,並在每一個瓶子下方寫著「不可碰觸」的警句。表演者躲在會場中不起眼的角落、面對牆面用法文平淡地反覆獨白我愛你,長達九十分鐘。

我們不禁要問「不可碰觸」是對誰而發的,就如同「我愛你」是對誰而發的。在這裡我們可以發現三個時間的發展:一、作者做餅、排餅、排瓶的苦工時間。二、無對象的我愛你,獨白的長時間反覆。三、不斷反覆的禁忌,這禁忌不管是針對觀眾,或是麵粉糰與瓶子的進一步關係。這第三個說法似乎要靠丟蛋的作品及往後作品的互文關係來確立。

目前我們不急於作更深入分析,我希望在分析主要作品時,再不時回到先前的這三件作品。

(四)主要作品之分析
「伊通公園」為三層樓房,每一層均為狹小樓梯所連接。實際上第一層只是通往二樓的狹小樓梯,這在店面式的格局是常見的,在樓梯進口處有一個透明塑膠箱,觀眾可以伸手進去用小刀切一塊馬鈴薯,然後帶著它上樓梯到二樓。在二樓等著他(她)的是水泥地板及依照方格眼排列的具有洞眼的黑色小紙盒。觀眾依指示拿起一個黑盒子,並將薯塊放在空出的方格眼上。這邊似乎可以區分成一個大段落。
接著觀眾帶著黑紙盒子上樓梯,並被指定用身上潮溼的部分(常是舌頭)去接觸黑盒子。這一段與第一段表面上很不同,但是仍然可以找出反覆的部分。接著動線將觀眾引導至一堆圓錐形麵粉前,觀眾又再度被指示取一些麵粉撒在黑色盒子上(特別是弄溼的部分)。但就在觀眾蹲下做此動作時,身體觸動電眼,啟動攝影機,將撒粉的動作記錄在錄影機內。撒麵粉的動作可以視為放薯塊。舔黑盒子動作的反覆及補充。而窺伺、監視似乎是欲望之喚醒及達到臨界點時的後果。

之後觀眾驚魂甫定,拿著舔過及撒過麵粉的黑盒子,穿越過整齊排列,已裝入圓錐形麵粉的瓶子,然後再依指示,在牆上挑一個位置把盒子固定在與眼等高的位置。就每一個觀眾而言,行動已結束。但整個作品仍繼續在變動。

也許我們的分析可以停在這,不認為其中有什麼邏輯,也沒有反覆,觀眾在參與每個過程中會實質地改變作品,並被喚醒某些奇怪的無法化約感覺。我們可以把這視為一個半偶發的行動。但是我們還希望(不無詮釋的暴力地)稍為理解這些物體的可能的含義,以及在這個敘事體中是否含有某種邏輯。從以往的作品來看,我們假定,反覆應該還會出現,不管形式多麼地隱藏。

實際上要較客觀地理解這些「物體」的(含義即使是多義)就必須透過文段之分節,並從與之相聯的另一個物體,以及某些反覆的關係稍為來確定「物體的意義」。

我們先研究隱藏在「敘事體」中反覆的部分:例如馬鈴薯塊莖(可當種子來繁殖),似乎可以被帶上樓放在黑色盒子中,但盒子被不能繁殖的水泥地所替代。從終將在水泥地乾涸的薯塊,回溯到用刀切馬鈴薯的行為,以及與黑色盒子的關係,死亡的意象似乎已偷偷地與黑色盒子連在一起了。觀眾只能用體液去溼潤黑色盒子的外表。那麼,與之間有一種奇妙的反覆及補充關係。用黑盒子潮溼的部分去沾錐形麵粉堆上的麵粉,或用麵粉撒在盒子上溼潤的部分,可以是反覆及補充,但也可以是死亡意象的反覆及補充。這裡我們要做一下情境的補充:

a.用體液溼潤黑盒子,然後又撒麵粉的行為召致窺伺及監視,可見它是一種欲望的行為。
b.在最後一個空間,麵粉進入瓶子的內部,但這個行為是觀者所不能親自完成的,因為已由別人所完成。

這裡既表現了慾望的對象,也表現了禁忌的內容。最後我們還可讀到另一個更不明顯的反覆:以自己眼睛高度來固定黑盒子的行為,似乎與被攝影機偷窺、監視的行為有某種類似性,差別似乎在一個被人的眼睛看,而另一個是被自己的眼睛看。如果我們從黑盒子的死亡意象來看,此時排列在白色牆壁上的黑盒子變成了棺木或骨灰罐子,而前面撒麵粉被確定為撒黃土。

我們現在可以依據「形的類似」及「配對的關係」,找出兩組物體及符號。(一)馬鈴薯(塊)←→種子的意象←→屍體的意象(被切割及逐漸乾涸的薯塊)←→體液←→圓錐形的麵粉堆(麵粉)←→黃土←→會腐敗的、無形式的麵粉。(二)黑色的盒子←→不能種植馬鈴薯的水泥地←→裝馬鈴薯的透明箱子←→裝麵粉的瓶子←→看人的眼睛←→棺木、骨灰罐←→身上親密、私密的部分。

也許我們可以把這兩組符號的關係化為「身體」與「身體」的關係,「慾望」與「死亡」的關係,這裡面壓抑、禁忌自始至終發揮威力。關於這種矛盾情結,可再借用湯皇珍在侯俊明婚禮中所做的表演來說明:她將一系列新娘的黑白大頭照排到在牆上,並用和得黏黏的麵糰反覆地黏(寒)在肖像的眼睛及嘴巴上。這時麵粉不再與中性的容器毗連在一起,而是與身體上的色情地帶,至少是敏感器官連接在一起。此時麵粉也因著與「色情器官」的毗連,而變成了「慾望的物質」。在這裏慾望也與死亡毗連在一起。婚禮←→黑色大頭照←→生麵粉糰,祭亡靈的感覺,與性虐待式的色情。

從以上這些分析,我們似乎可以把她的「敘事體」看成是從生到死的無盡反覆的荒謬、無問的努力。在其中充滿了慾望之壓抑與挫折也含有偷偷的享樂,在此慾望、禁忌、死亡總是不時糾纏在一起。也許有人傾向於將這個「敘事體」看成是偶發的、無反覆的線性連續。但我趨向於將其分成幾個大段落;它們不同但卻局部類似,或是類似卻局部地不同。它們在不同的領域、層次相互截斷、互相補充、加強。也由於相當的類似性,也使得作品在大段落的層次,和符號的層次上有相融合、滲透而形成某種不可分割的範圍的現象。

觀者只參與一次恐怕不易有「反覆形式」的感受,而比較是一種偶發的展開。本文比較是從它的「敘事時間」以及混著「存有時間模式」的向度切入。從符號的角度,我們可以看到隱喻之多義性,從更寬廣的角度,它還具有範疇互換或論述及生活層次互滲的現象,但反覆的結仍隱約可見。
(藝術家雜誌 1994八月號)
 
Copyright © IT PARK 2021. All rights reserved. Address: 41, 2fl YiTong St. TAIPEI, Taiwan Postal Code: 10486 Tel: 886-2-25077243 Fax: 886-2-2507-1149
Art Director / Chen Hui-Chiao Programer / Kej Jang, Boggy J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