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海鳴
Huang Hai-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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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藍水以及紅水的威脅
 
文 / 黃海鳴

與「黑水的環境」的對話
由張頌仁所策畫的「水的威脅」是一個台灣少有的、非常精彩的好展覽,簡單、乾淨、精準、強烈。想一想,如果是這個版本被送到上一次的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中展出,那會有怎樣的連鎖反應?可惜國外評審不喜歡!
假如參加的是這個展覽,台灣藝術家有關於「水的威脅」的作品與威尼斯人切身的「水的威脅」的感受,也許會引起一些較為深刻的對話。至少我們知道吳天章從威尼斯回來,發現了出沒在威尼斯城水道中的船,與他經常處理從相片中跑進跑出的幽靈有很多相通之處,於是畫了好大的一個威尼斯系列。
外國人心目中的台灣特質,可能主要是那種混雜著殘忍的自虐或狂放的喜慶之歇斯底里特質。除了有些修行者能夠自己發光、有自己的保護泡,而不需靠激烈反應來平衡,很有可能,殘忍自虐或狂放喜慶的歇斯底里狀態,正是台灣人在面對不願明說的「黑水的威脅」時的集體反制儀式。老一輩的台灣人不也需要灌滿黃湯,才能突破重重壓抑,在大夥慫恿之下傾吐胸中鬱悶及慾望?要傾吐的是什麼樣的「水」?七月半的中原普渡顯然與「黑水」有關,這個「黑水」的實質又是什麼?台灣的海灘及河川很少轉變成可親的、享樂的場所,卻常淪為嚴重污染的爛攤、臭水溝、堆放垃圾的地帶,必須要用高大的堤防完全將其圍堵在視野之外才覺得舒服,這又是為什麼?流著「黑水」的地方是隱藏瘟神、災難的場域,那是秩序化疆界之外的混沌地帶?台灣的「水」的集體意象似乎主要是黑的,那是一個會吞噬人的無底黑洞,帶有平滑而不透明鏡面的吞噬人的黑洞。
這個吞噬人的黑色鏡面通常透過險惡的黑水潭來呈現,現在電視螢幕也開始被用來呈現這種黑色水潭的負面意象,在當代的電視劇中,電視螢幕不也經常充當陰陽界的窗口?就像掛在祖先牌位上的黑白遺像,透過香煙來穿透這陰陽的界面。
九月九日即將開始的台北雙年展「無法無天」,「以天空作為界線」,根據我的理解,其天空的意象與電腦終端機的藍色螢幕底色,具有非常密切的關係,也就是說通過這小塊清澈的藍色窗口,可以和外邊無遠弗屆的世界連在一起,或是這些藍色的小窗子本身就能建造出一個無限廣闊的虛擬新天新地。
非常有趣的是,「台北雙年展」透過大量的電腦終端機所要呈現的是無限光明的天空,而張頌仁透過各種方式以及電視螢幕所提出的卻是黑色的「水的威脅」。一個極端樂觀,一個極端悲觀。「北美館雙年展」同樣透過大量的螢幕及電腦網路,傳遞的是一種去病態心理學的、去歷史的、樂觀的、帶來無限幸福的新天新地的可能性,而在張頌仁的「水的威脅」策展中的電腦螢幕傳達的卻是黑色的水的威脅,發展中的挫折、並且有些威脅就是直接來自電腦虛擬資訊交流網路取代了實體交流網路的這個事實。假如前者反映了某種全球化的樂觀主義,後者對於環境的悲觀心態,應該不只是少數人的心聲。
誠如張頌仁發現的,「水」的意象在近幾年來的新藝術作品中,的確經常被使用。鐵達尼號中有人在深水中的夢幻意象,而在陳順築最重要的早期作品中,則有被泡在水箱裡面的家族性大頭黑白相片,也有被水圍困的澎湖老家的房子。顧世勇裝置作品中的飛天金球,似乎急著要從淹水的地表離開,但是這些飛天似乎又急於透過不透明的黑色鏡面進到一種像水的黑色空間裡面。薛保瑕的半抽象繪畫裡所涉及的幾乎都是水底的意象,並且還佈有陷阱。台南藝術學院的學生作品中也一再地出現淹沒所有生物的「水」的威脅,並且經常以漩渦的形態出現。幾年前王文志在竹圍工作室的作品,出現過「水」及「漩渦」的意象,今年他在華山「驅動城市2000」大展的作品,也將出現人困在冒泡泥狀漩渦中,從螺旋狀的梯子往上逃離,並從屋頂爬出的意象。巫義堅一直在反覆裝置那不知航行於何處的船隻,有時這艘船在結晶的方格空間中破冰潛行。戴明德製作的一艘已經變成博物館展品的竹筏文物,仍在往不可知之處繼續航行。南部的李俊賢曾經處理過黑水溝的意象,陳建北的紙蓮花一直飄浮在一個無形的水面上,並且繼續地通往另一個安息以及死亡的世界。侯俊明裝置在蓮花池中幾個像幽靈的中年男人,頭上戴著女性的內褲,也許是妻子的內褲,茫然不知所措。連建興經常處理在廢礦坑中一灘清澈見底但又帶有詭異情慾氣息的水池。漢雅軒系統的藝術家中,鄭在東、許雨人、于彭也有明顯的「水意象」的表現,許雨人的空間原先像是被土所封住,之後水彌漫於整個空間,最後這水又被結晶化為固體。這些「水的意象」傳達的大多是令人窒息的力量,例外的並不多。
嘉義的鄭建昌曾處理過渡黑水溝的台灣先民,最近的作品中則出現大藍鯨住海洋出發,台灣從大蕃薯變成一條大藍鯨、一艘航空母艦。林惺嶽所畫的水是當代「水意象」中少有的充滿動力及正面情感的表現。這個「水意象」的名單還可以一直擴展下去,各種水的意象也會不斷地出現,到底最後會出現怎樣的多樣性?以及主要的交集會是什麼?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但可以肯定的是光明的、自由的水的意象與黑色的、可怕的水的意象會一直同時存在,並且它們也會逐漸重疊在電視或電腦終端機的螢幕之上。
袁廣鳴是這次被邀請的藝術家之一,他早年的作品曾經表現過一位潛泳者從真實的空間悠游進入螢幕中極為清澈的虛擬游泳池的情境,但從他最近幾年的作品中,我們看到的是人消失、融化在黑暗的電子記憶體空間之中,他從樂觀又轉回到悲觀。在這次參展藝術家的作品中,以及張頌仁的漢雅軒所經紀的藝術家群中,我們從來沒有嗅過廉價的樂觀。

與各種「水的威脅」的對話:

徐瑞憲 天地子民 福爾摩沙:

說明書上這樣寫著:「在海洋的主題上,這種以機械的理性智慧轉化為開拓的探險精神代表了面對現代的正面積極力量。開放的天空正是基於這種理性的求生態度和抒情的自信而立足於四海。」這件像戰艦又像台灣的作品,被放在帶有花紋的灰色大理石地面上,迎向空白光亮的牆壁,確實有上述的氣魄,但是底下分開排列的鐵塊台座以及傳動馬達是這麼的重,上面動動停停的翅膀又是那麼的小,因此更像是飛不起來的宇宙戰艦,有一部分已經沒入水中,例如淡水出海口的位置。停時就往下沉一些,飛時就稍微往上升一些,飛飛停停,只是勉強離開水面,這是一部舊式工業時代所製造的低效率飛行器,我們也看到了舊產業面對全球化高效率競爭市場時的恐慌與無力。

袁廣鳴 漂浮:
說明書上這樣寫著:「這件作品的身體感受是四顧茫茫的失落與恐慌,在大海的漂浮有異於河流的漂浮,那是不辨方向的移位,不是順導的流向,這種茫然是個人單獨面對世界的無助感,是開墾者走向未來的傍徨。」但是,這更加像是被捆在水牢中的凌虐,因為船上那個看不見的人毫無任何主動的能力。這艘船並不主動的航行,只是由於外面水的快速流動所產生的幻覺。那是一艘被拖著跑的船,以及在這經常歪斜、進水以及翻覆的船上,被綁在甲板上任其翻滾泡水的人。
或許這只是一艘在實驗室中給它各種極限條件,用來作流體力學實驗的模型船,但是當我去感受船上那個沒有被攝影出來,但一直睜大眼睛去看自身被動處境的人的時候,「水牢醋刑」的意象馬上進入我的意識。藝術家魯宓也曾在「伊通公園」的個展中展過類似的「水牢酷刑」,但比較屬於個人的經驗。這件作品也讓我想起袁廣鳴本人作品中,捉在籠中被甩來甩去,看得到外面的天空,卻只能歹活著忍受擺佈的鳥,以及另一件在「慾望場域」曾展出過的,在黑暗中沒命奔跑,卻一直繞圈圈找不到出口的恐慌無頭人。

陳慧嶠 在我之中 在我之外 在空間的空間裡:
說明書上這樣寫著:「至柔的水固定為有形體的實物,像把無從掌握的能量匯聚為可以掌握的固體,成為靜觀、冥想、膜拜、迷戀的對象,此作品呈現了水的沈潛神祕境界,讓水的陰柔特性化解了陽剛的自我認同,而在放鬆與迷失中重新認識自我,重新在沒有自我的境界裡看見其他的我。」這件作品像是處在黑暗、堅硬、冷酷空間中一塊自身會發光、無我、靜天、淨水完全交融的清澈結晶狀物,它會讓人想到做為宗教避邪、安定心靈的聖物之類的水晶首飾。
但是我們也看到了另外的弦外之音,有很大的部分來自於光線、巨大的鐵板台座,以及與前面作品《漂浮》的脈絡關係。假如這件作品是有關於從水中往天空觀看的角度,那塊巨大的底板變成了壓在頭頂上的鐵蓋子,被困在其中的人只能透過狹小的窗子看到水牢外面的天光,而那些天光,也很可能只是一些複製品,一些複製品的複製品,也就是說一個虛擬的天空。多麼像鐵殼水牢中的虛擬天光,多麼像大城市孤獨大樓中的網路終端機內的藍色螢幕。
藝術家在鐵板上隱約畫了一些被菌類腐蝕的痕跡,那些藍色螢幕中所流動的是有毒的液體,裡面藏有能夠腐蝕銅牆鐵壁的病毒?或者這藍色的夢的空間雖然陰柔,卻是足以融解鋼鐵理性桎梏的解藥?一如季鐵男的作品《資訊隧道》中所想要表現的。

陶亞倫 生滅:
說明書上這樣寫著:「這件作品的韻律運動符合人體呼吸,對觀眾有一種生命體的誘惑力,而且死亡的古生物能源與生命兩種聯想之間,誘人沈潛入生命的史前意識,這個死亡意識是返回母體,回歸集體生命之源的誘惑。陶亞倫說 「它撫平了一切慾望衝動」,同時也把人從個人意識的執著暫時解脫。」但是,那一大灘神祕、帶有少許入侵者態勢的黏稠有機生命物質,一直傳達著從吐黑血、排黑色血便、身體內部潰爛的傷口所帶來叫人恐慌的訊息,隨著呼吸湧出代表著繼續在失血,而湧動停止時又代表著生命意志的終止。或許那是死胎最後的一點生命意志,從溫、濕、黏、稠、悶氣的子宮深處所發出的微弱訊息。這是藝術家生命攸關瞬間的恐懼,在意識以及個人潛意識中無限擴大的意象,但是這個恐怖的意象被連結到當代生化科學的知識系統,以及萬物有神論時代的古老神話,而被轉化成一個可以安撫臣大死亡恐懼的靜觀道場,一個接近於「自然的聖地」的道場。他把毒藥轉變為解藥。

盧憲孚 島:山上鳥/鳥下山
說明書上這樣寫著:「《島》的裝置強調了個人面對這種茫茫訊息海洋,在向外開放溝通之際同時被淹沒的危機。這個訊息慾望場所誘惑的乃是每個渴望吸收世界新事物以擴大自我、界定自我的慾望。相對一個孤立的島嶼,這種訊息網的威脅是灌爆個體的容量,或將孤島淹沒,把它帶回到無邊的海洋裡。」這件作品被佈置得像是一個子宮的入口,外面左邊是一部高價位的電漿電腦終端機,螢幕中出現的是一個合成的粉紅色人頭,以及被切開的腦部,裡面就是電腦的螢幕,穿梭著各種影像以及雜訊。右邊是一部可以上網去作「粉紅色」交談的電腦。說實在,這些熟習的設備以及行為,雖耀眼,卻只能充當知識性的背景說明。
這件作品最叫人動容的不是那個頭腦中裝爆了各種訊息,漂浮在網路虛擬空間的旋轉虛擬的人頭,而是埋在水池子中那個模糊、巨大的螢幕所喚醒的奇特感覺。在像陰戶形的對稱黑色牆洞內部,實際上是一個黑色的水池,一部手提電腦被放在黑水池中央的平台上,平台上也有小水池,螢幕上的影像從黑色水面上反射出來後顯得虛幻且遙不可及,但是這種感覺並不十分強烈。在觀眾站立的危險的小台子上方,另有一部投影機,當它以同樣的邏輯,將同樣的螢幕以及其中旋轉的人頭影像整個投射在巨大的水底的反射螢幕上時,真正的黑魔術就產生了。
那是泡在水中的虛擬屍體?陳順築曾經把黑白的家族大頭照片泡在水箱子裡,正好淹過鼻子。或是遺忘在腐爛的黑水池子裡的陳年往事?陳建北曾經把嘉義的舊相片泡在水缸中。還是更可怕的,人的存在實體消失在無邊無際的非物質虛無空間之中?那是非常巨大的電子記憶體內部的非空間,它隨時可以被消磁、被重組。袁廣鳴曾經被關在裡面,殘酷地檢視自己逐漸被融化的過程,現在,盧憲孚讓我們親臨深淵,感受在電子記憶體非空間中,被陰冷的黑水浸泡及淹沒的感覺。

季鐵男 資訊隧道:
說明書上這樣寫著:「新一代的建築空間使用觀念不再是消極的規畫,而卻是使用者以侵佔的態度把空間馴化。訊息世界的流動軟體內容是侵佔定型空間的力量,訊息重寫了空間的意義內容,重組了空間的流通結構。」在前面,除了陳慧嶠之外,其他的「水」主要傳達一種負面的感情,而且總是陰冷的、黑暗的。但是在季鐵男作品中,水是紅色的、流動的、有關於愛情的,它流動於牆壁的內部,它融化理性、堅硬、冷酷的建築圍牆。三面灰色牆壁內部的小電視川流不息地輸送著紅色的字幕,由於螢幕相當小,I LOVE YOU 幾個英文字,斷斷續續,永遠無法同時被看到,甚至連 LOVE 以及 YOU 這幾個短字也無法被同時掌握。但是,即使這樣,光只是間斷的「愛」的訊息的傳送、閱讀與理解,就把牆面給瓦解了。在這作品中「水」在哪兒?「水的威脅」是什麼?是哪邊的威脅?是掌管秩序者的威脅?還是被管制者的威脅?牆壁中所有滲透出來的隱約的水痕,預言了牆壁硬體的崩解,圍牆間透過電腦網路所傳送的耳語以及愛的呢喃,預言了另一種管制體系的崩解。
張頌仁及「水的威脅」的藝術家們都留了好幾手。

註: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304期(2000.09藝評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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