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海鳴
Huang Hai-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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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絕對身體」的閱讀
 
文 / 黃海鳴

新開張不久的「大趨勢」藝術空間邀請藝術學者策展人廖仁義策畫女性「絕對身體」,這是一個奇怪的展覽,奇怪的原因是它一點都不搞怪、不聳動。一般談性別問題的展覽總會和「權力論述」以及「情色驚悚」結合在一起,但這個展覽卻出乎常理地「低調」,就只是探討比較含蓄的女性藝術創作中的「知覺模式」,其實也為女性藝術創作及閱讀做了「解套」的工作。  

從另一觀點,這明明是一個非常學術的「研究展」,可是廖仁義不知是要考一考愛好「評論」的藝評家們,還是因為特別細心負責,要等作品展出後才要對作品做一些分析,於是這個展覽除了簡短的幾個策展文字之外,幾乎沒有任何的文字,並且特別指名要我為「大趨勢」藝術空間舉辦的「讀圖課」演講,因為有一些共同的學術訓練,於是就欣然接受這個挑戰,也許正落入了策展人所設計的「共謀」陷阱,但這樣仍是值得的,因為假如沒有這個「共謀」的試圖分析作品「知覺模式」的行為,這個策展的企圖遠沒有開始進行,更談不上完成。於是,我在這篇評論中幫策展人做一部分的功課,或是說只做評論的第一步工作。

作品的分析:

陳張莉<鏡之美>:在層層像薄膜、薄紗質感前有一具原生身體,它似乎還泡在一種濃稠的體液中。以「鏡像」的角度來看,這具身體應該是整個地包圍在這空間之中,那麼這個被包容在薄紗或薄膜中的,不是一般視覺可見的身體,到底是怎樣的身體?在什麼狀態中的身體?以及這身體是怎麼被照見的?我懷疑這是身體內部的意象,女性藝術家是否在腦中有一具能透視身體內部以及自己生命整體處境,例如慾望、充滿、空洞、破裂、入侵……等意象的「螢幕」?這個問題可以在陸續的分析中獲得一些答案。

謝鴻均<羈>:猛一看像一些血紅的紅玫瑰花,藍灰的背景像襯托的葉子,某種慣常被觀看的女性身體的「明喻」,但是這不如說是剝了皮的破碎身體所構成的拼圖,鮮血淋漓並且還被捆綁。當然這不是政治迫害中被捆綁及宰割的肉塊,而是因為這些肉體永遠只有局部進入活現狀態,才能在主觀意識中被清晰且明確地照見,從黑暗中顯現,但為何只有捆綁、衝突、掙扎以及劇烈疼痛的狀態?這具藏在皮層後的被作者所體驗的「身體意象」,充滿爆發能量、慾望、野性、歇斯底里與挫折。

薛保瑕<二分法認同的矛盾>:作品同時像很多的東西,並且以不同的尺寸在訴說,除了表現看得見的部分之外,還有看不見的外部及上部,於是藝術變成了不可說的生命「總體場域」,以及不可同時活現的生命關係叢結勉強為之的「生命地圖」。這作品很像古文化的海底遺蹟,也像是身體腹腔以下,也是一個原始區域的「內視圖」,藝術家不光潛泳觀照身體內部的世界,還要探詢在身體內部記憶中的蠻荒原始世界。這件作品假如不能用巧妙及經濟的方法,把「在場」但卻隱藏在黑暗背景之外的「外面世界」暗示出來的話,表現能量將消失一大半,就是那兩條一長一短的鉛垂,從上面垂下來,從外面垂下來,暗示了在遙遠的地方有一個「外面的世界」,於是這張由內部發展的不可能的「地形圖」勉強被完成。

陳幸婉<緩緩向上移動>:作品的背景部分像雙重箱子的意象,先是一個打開的傾斜箱子,在內部又有一個黑色與紅色為主調的箱子,也是打開的,上端有一個躲藏的人形,箱子下端有一些像是從箱子內流出來的線條,當觀者辨識出這線條稍具人形時,又接著形成另一種向上、向內以及回到箱子內部的運動。如果觀照作品整體,這兩重箱子本身有不斷要從白色牆壁滑落的動勢,於是那個要往上攀升的身體所要攀爬及回歸的「內部空間」,是一個本身也不斷從上方攀爬著下降、靠近的「內部空間」,這似乎是一種極為微妙的「宗教崇拜」的身體體驗。

陳君竹<私密捲簾>:畫的是身體,但是這具身體並不是我們通常所常見的那種具有漂亮的身材以及肌膚的身體,她呈現的部分有一個巨大的心臟,它幾乎包圍了整個女性身體,接著是一件女性衣服,只有空空的衣服,頭部接了一個解剖開的心臟,胸前放了一件比例較小的褲子,腹部有一個同樣比例較小的男性身體,頭部以上描繪的是身體外表的形象,以下則是解剖圖的狀態,這些元素拼貼在一起,讓人聯想到非常複雜的生活體驗,最可能的創作理由是女性「身體經驗」太過豐富,包含了時間、身體內外,以及與他人複雜關係的經驗,這是無法用單一的視覺角度、經驗來再現的。

楊世芝<隱藏的震撼>:作品粗看像是一張具風景味的抽象繪畫,只看左半部時,那是具有一條彎曲道路的平遠風景。只是看下半部,那是山崖邊一條大的土路,以及穿入旁邊岩壁間裂縫的一條幽深神祕的小土路;只看右上角,就比較難立即找到對應的景色,但在旁邊有一個類似沉思者的臉部側影。再回到下方,進一步去看那些深色岩石時,筆觸底部似乎暗藏著一些像人、動物、怪物的影子,這就是岩壁間小路所通往的內部世界嗎?於是一處風景前正在沉思的觀察者、她對於外面世界不同角度的感覺,以及主觀的回憶、聯想等都不著痕跡地融合在一起,這種知覺模式本身是很特殊並且具有啟發價值。

江玫倫<布件>:用了九十九個盒子構成下部懸空的牆,米紫色皺褶棉布貼裱的肌理使牆具有腹膜的感覺,盒子其中有一排內部向外露出放在其中像肉塊、像縫合後又丟棄、發臭的內部器官,讓人想到月經或子宮內的死胎,這種極為微小的內部「生理景象」的外顯當然讓人震驚,但分佈在肉牆上幾個破洞卻也同樣令人體驗到另一種感知身體內部空間的奇妙方式。透過這些破洞我們瞥見了每一個身體內部均包容著「天光」,裡面包容著另一個巨大無邊的世界。

黃裕智<無題>:這件作品就像是一些以不鏽鋼細線所編織出來具有山水趣味的「遠山」,晶瑩剔透,幾乎可以說自己就能夠發光,從混沌不清的「基面」一直延伸到靠近天上的位置。除了以上的特色之外,它與觀眾以及周邊環境的關係也值得進一步探討,作品被佈置在潔白以及具有「光暈」的空間中央,當觀眾進入這個半封閉的空間內部,能夠發現內部又有一個自足、光明、純淨的世界,它看起來既遠,又近;既大,又小,似乎只有在人意識中的「內部世界意象」才有可能以這種狀態呈現。

李昀珊<沉默的寧靜>:作品在展場中顯得非常的謙虛,灰色調稍具女性軀幹意味的抽象陶藝,沒有佔據許多空間,反而像浮雕掛在牆壁上。其實它也很像石雕,原先就未完成,並已經在時間中耗損的一件樸素、原始的「石雕」,有點像神像,從神龕中顯現,不炫耀卻透過「內部意象」邀請人進入這身體內部空間。在右邊髖骨部分,有一個切割痕跡,似乎可以揭開看到內部,而在左胸部,從切割痕處掀開,像一個窗子露出了身體內部的「神祕意象」,在黑色的背景中露出局部的金色神祕符號,一種無限的神祕空間在內部展開。

陳慧茹<幽微>:這件作品的造形元素為晶瑩剔透的空心玻璃球,數量頗大,尺寸的微小變化似乎只是為了強化玻璃球之間的一種內聚性,它們擁擠地、自然地飄浮在白色屋頂下的角落,並不十分顯眼,但一種圓潤、純淨與自在之美彌漫於其中,或許這種隨著環境隨時改變反射,本身卻能經常保持虛空和潔淨的特性,是作者想傳達的理想生命態度。透明「內空間單位」不斷反覆與融合的現象,在前面的作品中曾多次出現,這是值得重視的共同點。

黃靜怡<漩>:這件作品中有一種奇怪的菌類或是變形蟲,能夠穿過牆壁以及窗戶,以一種滲透的方式逐漸蔓延、變大,可以一次將一切活物一口吞進黑暗深淵之中,化為這怪物身體的一部分,也可以逐漸地寄生在身體之上,最後將其完全吞噬,毫無招架能力,整個身體都變成麻麻、醜陋、具有腐蝕性的低等動物或植物生命。作品中包括一面牆壁以及一扇窗子,幾隻變形蟲正在入侵,接著我們看到整把椅子也都被這變形蟲所吞噬,只剩一支鞋子還保持原來的樣子,人的身體呢?是什麼能吞噬人而令其毫無招架的能力?是一種「虛無的力量」?一種既在外面也在體內的一種「虛無的力量」?

林怡君<刺點系列>:作品分成兩部分,版畫系列中呈現的是天真無邪,完全一模一樣的裸體塑膠娃娃,頭與身軀分開,身體的部分罩在印有花紋的透明玻璃杯之內,使得這些娃娃像是穿了透明帶蕾絲襯裙而顯得不合時宜的性感。放商品展示櫃的罐頭系列中,有三個罐頭已經打開,露出了沒有頭和內部空洞的塑膠娃娃身軀,並且自備乾冰噴霧,使得那小罐頭本身變成一個小舞台,一個表演凌虐的小舞台,女性身體變成容易獲得的商品,並且特別是用來滿足越來越猖狂的戀童癖用的。兩個系列並列,會讓人覺得連一些顯得天真無邪的商品也成了共謀,這件作品聳動以及批判的內容掩蓋了極為纖細的情感和身體經驗,雖然沒有寫實女體的在場。

洪上翔<無色天光>:作品整體由許多類似的「造形單位」所反覆組合而成,每一個「造形單位」像是一個從屋樑上垂掛下來的鞦韆,鞦韆座板以透明壓克力製作成珠寶盒狀,裡面放了散發銀白色溫柔光輝的珍珠、羽毛以及細絲網。這珠寶盒也像一張嬰兒床,以最細柔的被子保護著最輕盈、純淨的小生命,插在大小不同的珍珠上面的羽毛就像是一些生命的事件,以不同的構圖和不同數目裝在一個個鞦韆形的「珠寶盒|嬰兒床」之內,並與其他數十個造形單位形成一個懸浮在空中的銀色發光體,它既安定又保持著一種細膩的能量,以及隱微的危險感,這是由鞦韆以及那些懸掛鞦韆的透明電線所引起的。這又是一個「內部世界」的例子,作者自己就用「無色天光」來證實一種「內部世界意象的特質,實際上是無法用任何的色彩來窄化。

王德瑜<作品No.40>:她一向都創作巨大的軟容器,這一次並沒有製作看得見的容器,卻以一個低頻與一個高頻的「極限音響雕塑」來充滿畫廊的白色空間。其實「充滿」這兩個字是很不準確的,因為在可見的內部空間之內被放置的是一個不可捉摸的空間,既不能確定邊界位置,也就不能稱之為「充滿」,但它不光是彌漫,並且完全地溢出了包容它的有形空間。這件作品有一個在實體空間內部,另有一個不可捉摸並且比實體容器還要大的「內部空間」的奇特現象。

蔡海如<原欲於顯隱之間>:粗看像平面作品,但這絕對是一件強調多層空間關係的創作。作品至少分成三個層次,中間一層是半透明物質,後面藏的是一些灰色的,基本上比較惰性、潛藏狀態的異形,隔了一層像蠟的物質,使這些「異形」的威力減弱不少,而在前面是一些處在紅色氛圍活動中的「異形」,這些「異形」的造形靈感來自不鏽鋼湯匙,讓人想到精子,或一些更不確定的「入侵物」,有眼睛,有牙齒,它就是一隻隻無所不在的「異形」。作品中央有一面鏡子,把觀眾的臉反射於其中,於是使觀眾也困在被這些無所不在又可以侵入到身體內部的「異形」之中,感受一種無名的威脅與騷動。

張杏玉<麵包與愛情>:那是以烤麵包、烤餅乾技術所製作的一頂極為寫實的傳統轎子,極盡奢華,上面佈滿了各式的祝福文字以及象徵性的圖案,裡面的苦工是可以想像的。它並非直接放在地上,而是停放在也是用麵粉所烤製的樸素地磚鋪面上,它散發著一種家族節慶中特有的富足與幸福的味道。裡面並沒有新娘,倒是在椅子上鋪滿了玫瑰花以及樹枝及葉子,散發著另一種香豔肉感的香味,以及一些刺痛的感覺。但是玫瑰早就已經謝了,辛苦製作出來的轎子也開始在崩裂,這也許還可以修復,但從骨子裡,這些芬芳可口的,將變味、腐敗。裡面並沒有直接再現一位新婚少婦,但女人的「存在身體」體現在這層層的與「愛情」和「家」多少命定悲觀的關係之中。

黃雅蘭<雌性意象>:生命是無實體內容卻極為敏感、脆弱,卻又是剷除不掉的變形蟲,可以依附於其他的生命之上,可以隨著環境而變化形狀及顏色,美麗但似乎也帶著一些毒性,也可以有些帶刺的器官,但不如說是非常敏感、脆弱的觸蕾。作品有時也會呈現一種純感官的愉悅以及手工製作的滿足感,尤其當這些作品被排列在牆壁上並列時。這兩種性格的並置及曖昧性的本身就值得探討。

楊慧菊<觸點的故事>:作品包括三部分,包括東西方哲學家的網點印刷肖像、盲人的點字,以及放在牆角的一小疊棉被,這棉被像一堆舊衣服、一塊帶有皮下脂肪、出血的真皮組織,以及無法定位的刺痛感,這裡有一種很細膩的關係,例如,從視覺的外表身體形象,下降到觸覺的文字,再下降到觸覺的肉體的過程,當這些身體的形象再現時正好是一些男性「思想家」的時候,就更有趣了。

陳慧嶠<針與玫瑰>:在一個厚重冰冷的不鏽鋼「畫框」內部鑲著另一個透明的容器,這裡面放了密密麻麻插滿了大頭針的暗紅色玫瑰花苞。我傾向於不將不銹鋼畫框看成平面的畫框,而看成立體的容器,也就是在不鏽鋼容器之中,另有一個通體透明的容器,在這內層的容器中又放著具有女性本人身體縮影的大量玫瑰花苞,一個不斷地體驗痛感住在身體內部的小人兒。這類的結構在這次展覽中不斷地出現。

吳瑪俐(比美賓館‧佔領美術館觀念行動),這件作品暫時超出我的分析能力,也只有忍痛暫時擱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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