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岱如
Esther 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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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訪,三個地方
 
文 / 呂岱如

房間

你受邀進入這廢棄的房間。也非盡然如此,這裏被一位攝影師悉心照料。攝影師的鏡頭並不處理時間的凝固,而是時間的變異。這房間標記著某人的缺席,而影像卻上演著攝影師的在場性——他展開了一段漫長的空間探索和協商,直到這個過程被故事盈滿。期間裡,這棟被遺忘的房子也被拆毀,在室內空間的同一視線角度上,七組影像被攝影留下。最早的一張是一幅模糊不清的自拍照,接下來的則是一系列的擺拍事件:天花板板層被一片片取下、書籍整齊地列在架上、小孩嬉戲、牆被拆解、躺在瓦礫上的男人和火堆、最後的空景。當你試圖理解在那極其引人注目的影像表層下的現象與生命時,七幅影像猶如時空矩陣,其緊密並置同時鋪架出想像與懸念的投射空間,在你得以轉身之際,你陷入迷惘。你見到時間的度量儀,而非時間的排練。遺忘已不再是一種選項。影片已被完美捕捉。

再訪,三個地方

《三個地方:致瑪格麗特.莒哈絲》(2003-­‐2006)是葉偉立初露其藝術實踐完整光譜和影像製作思考的一個早期系列作品。該作同時對他最欣賞的作家之一莒哈絲致敬,並特此回溯其短篇故事《亞特蘭大男子》。挪借文學索引是葉偉立慣用的藝術手法,在他的美學構成和敘事上,皆可見其深受文學質性影響之處,也常藉此抒發個人情感和心理上的回喚。然而,這則短篇故事特別對葉偉立的長期創作產生重大啟迪,也因此值得細述。《亞特蘭大男子》記敘了主人翁在情人不明究理的離去後,生來死去般的掙扎意象。主人翁像是準備自己的喪禮一般拼命地清理整個屋子;他企圖捕捉情人的眼光,然而底片上,愛人的消失和顯影都爬梳著讓人不安的回憶。葉偉立將此故事連結到創作經驗上,找到一種對應空間和回憶的平行策略。

透過清掃、重整、再裝置等手法,葉偉立重複性處理特定場域及其歷史脈絡的傾向,幾乎像是一種讓他確認自身在「彼處」終得自處和自得的唯一方法。「彼處」並不抽象;「彼處」是透過不斷提取時間所描繪出的概念。葉偉立的工作方式具有一種「魂在論」式的向度以應對不論是真假、人造或自然的生命循環。德希達首度於《馬克思的幽靈》一書中創造「魂在論」,這個由「魂在」和「本體」兩字結合的合併詞是為了論述馬克思主義在敗滅後仍能繼續擾據歐洲社會的狀態,而後此字彙被大量挪借於視覺藝術和文化領域中,用來形容「臨時性、歷史性和本體性裂解而可立即公開的現身性,其被一種非屬當下、非缺席、非死非活的鬼魂所取代」[1]。我多年來認為葉偉立執著於回憶有如念舊已逝時光,是一種對於自身雙重移民經驗下,所期望建構一種返鄉與其未竟之境的表述,因此那種將自身投身於一種物理性的身體對峙和場域為先的創作脈絡,亦可說是一種創造臨時性歸屬與認同的假託。許多方面來看,葉偉立的確可以親自雕琢回憶之磚,並以此蓋起舊日城堡,然而他選擇投身各項勞動,並專注於如何將生命帶往被棄置之地或是開闢新的生命循環。他不是那種與對象保持客觀距離的攝影師;他的實踐是基於生命的種種練習實作,他所背負的分分秒秒和各種動作都是去創造生命之間的共有關係。藉由再訪這件早期作品與莒哈絲的故事,我理解到葉偉立創作背後的原因並不單單因為一種心理上對於描繪過去的需求,而是一種由更為激進的魂在論所編構之攝影觀看模式,且樹立了其美學和政治信念。

我們無從得知那位《亞特蘭大男子》的情人是誰,或那個象徵性的情人代表什麼。我們也不知道那位住在藝術家隔壁、棄家離去而讓葉偉立有機會拜訪和拍攝的屋主是誰。我們看到的是葉偉立花了四年光陰讓一個地方擁有多重面貌,挖掘其赤淨之美並求探其可能。這件作品的互文性容納了一座機械結構得以體現那最無形、最不穩定的對象:在這個無比專注的單一場景裡,時間被收起、攤平、藏納又消損而去。葉偉立的魂在論式手法解放了時間之力,並以此詮釋其世界觀,或可謂其聯繫創作與世界的方式。他對於地方的操作介入並非基於社會理由,而是一種政治行為。他相信不論是無可具名的陌生人或無生命的物件都應該持續展開他們的世界之旅,在他的所處之地,他致力一搏,與其環境共同追求美學標的,這也致使他在不論在鏡頭前後,總是汗流浹背地將日常生活和藝術實踐中時間的運動舞蹈晶化成形,投身於廢棄物和空間的轉化中。在此單一房間裡,藝術家找到了合適的位置,進而與歷史、當下、未來展開對話,其勞動和各種意外都將被溯憶,而葉偉立最終創造的,與其說是攝影不如說更接近雕塑。影像中的房間是其創作的延伸,體現了對資本主義世界交換方程式的抗議,並且容許時間的可感結構成形。另一方面,葉偉立決定多年後以不同媒體裝裱方式展出該系列作品,每個影像似乎自成獨立的時間膠囊。在其調度之下,攝影的觀看並非直指快門鎖定凝視的單一瞬間,而是與攝影師的生命和影像之特殊物性的再連繫。時光傾洩,溢出影像以外。

歷史在明日裡找到它的昨天

誰說「盡其終點,相機畢將決定你最後可以見的」[2]?看,終究是一種政治選擇。這個房間不是空景,而是被清空了。在你無法對此投射更多影像之前,我應回身。

若相機識得旋律,它唱得出明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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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Gallix, Andrew. Hauntology: A not-­‐so-­‐new critical manifestation, The Guardian, 17, June, 2011.
http://www.theguardian.com/books/booksblog/2011/jun/17/hauntology-­‐critical
2. Duras, Marguerite. The Atlantic Man, Two by Duras, Trans. By Alberto Manguel. Toronto: Coach
House Press, 1993, p.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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