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岱如
Esther 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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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氏格物:記〈古董級垃圾研發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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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呂岱如

難以憶起在我們相識的這些年裡,我可以數出多少張關於葉偉立創作上的椅子。猶如迴繞於耳的主旋律,椅子的影像在他多項創作計畫裡,扮演了多樣角色對象,並被翻轉成不同的文本和意義。儘管如此,我可以毫不費力地清楚記得莫約於十年前我自己所見到的第一張椅子照,其細節清透地彷彿現場相遇的時刻。那禎照片拍攝於台北寶藏巖。一張老式木椅以絕對的孤寂兀立於藍綠色牆面之前,光線幽微而又堅定。影像流露出極度的親密感和力量,濃烈的色彩幾乎滲入體內:葉偉立靠著擺設一張椅子便在空房裡打造出一個舞台,攝影師的在場性竟帶出了一座劇場的誕生,各種敘事的可能在影像裡形成飽滿的張力。我記得偉立曾經這麼說,「椅子,像是召喚某個人的存在。」

好些時間以後,我才漸漸明白偉立對於場域、它們相屬的關係、物件、環境何以有那種牛步的交涉堅持。在美國作為二十年的移民又重返童年家鄉之經歷讓他擁有獨特的感知力,去關注回憶的形狀,並在意種種聯繫生命(痕跡)的物件和空間。他在台灣所創作的早期作品系列,像是「寶藏巖泡茶照相館計畫」(2003-2008)、「三個地方」(2005)、策展計畫「湖」(2005)等,揭示了一種對於歸屬感的強烈追求,在他生活起居和工作之處,以一種近觀的凝視去參透場域與其歷史紋理。他深刻地試探和追尋,由不足為道的廢墟和邊緣之地拓展對家和認同的可能認識。葉偉立藉由個人的勞動、建造、收集工作,在時光流動之間,打造了敘事的花園,挖掘出一個又一個的故事。他不僅在底片上捕捉瞬間的光影,光線在他的擁抱和慶祝下,更像是一個正在捏塑中的精巧摺紙藝術,猶似不同角度和時間下所折射出的光點集合,訴說著不可見的存在份量。葉偉立不停地建構場景和情境以納入互動,以創造基地抹去陌境,並使得物件和地方都閃亮起來。這些努力與堅持讓他的創作不只是關於創造影像,更是製造回憶,或甚至可說,是從物裡創造生命。

在藝術家的眾多創作活動型態裡,撿拾廢棄物並讓它們在他的巧手之下呈現出嶄新的個性既是他的政治思維,也是他回應當下消費主義社會的身體直覺和心理偏好。「古董級垃圾研發公司」是一個自2010年開始發展的長期計畫,亦可被視為他由台北遷回老家楊梅後的最新創作階段。諸多因緣際會下來自朋友和學生的合力協作讓他的垃圾收藏急速擴增,而這個計畫也在其標題中暗示了一個相對輕盈且饒富趣味的藝術創作位置:這些與東西物件來往、協商、探索的過程不單為了要揭發歷史性的張力,而是去重新探索不同的可能性。敘事在此,不再是單一的第一人稱敘事行動,而囊括了更為費心的合作過程,以探索物質世界的現況與徵兆。這些被全球經濟系統所加速循環的材料、資源、商品,攪動並組成人類網絡中前所未有的脆弱質地。在這個計畫的發展過程裡,葉偉立創造了一個衍生性的社群,並且以他的美學填補這些在生命與藝術、垃圾與文化物件間破碎的連結與價值,修復了疏離的社會關係。他一點也不像是其他再現社會廢墟景觀的紀實攝影師,葉偉立更像一位實驗性的人類學藝術家,採集研究當代的物件,並以開創性的方式去延展它們與人類的彈性關係,甚至以此挑戰藝術的觀念和機制。

「沙發原型」是這個系列下的最新計畫,始於藝術家於2012年在苗栗一處廢棄工廠的辦公室所撿拾到的廢棄物件,這組發沙發也曾以其原貌在葉偉立的工作室以及台北雙年展中參與「古董級垃圾研發公司」的展覽計畫。諷刺的是,在變身為一個巡迴展出的藝術物件以後,沙發損壞的狀況十分嚴重,從其崩壞的結構內呼求一個改造計畫。葉偉立藉此機會替這組沙發進行變身改造,拆解整修之後,以透明的壓克力板回封其原有內裝,讓它成為展示自身的一座迷你博物館。在香港巴塞爾藝術博覽會上的這組裝置,邀請觀眾進入沙發的私人歷史及其未來中,而對物性的投機買賣所展開的思索則被體現於那條處於被丟棄或被慾望的微妙界線中。此計畫充分展示藝術家對於日常生活中物質性和形式基礎的探索哲學,而作品呈現樣貌也在藝術家精巧的藝術語彙和獨特態度之安排下,讓物件終於證實其自身追求豐饒生命力的立場,而不被輕易遺忘或消費。

在葉偉立的美學思想裡,形式是一個審慎用以媒介溝通的關鍵要素。他透過影像多重的再現方式賦予這件裝置相對的敘事深度,同時也讓解構和改造的切身在場性立體化。儘管沙發的結構裸露如此,一股神秘氣息依舊傾瀉而出,若非直接召喚那某人的存在,也將匯納各種想像的投射,以繼續完成那尚未結束的旅行冒險。「沙發原型」的各項面貌有如一個更大的建築體中的構件,又同時組成一本航海日記,知會該物件、相關勞動、時間、空間的各種動態資料數據。透過其對於形式問題的深度掌握,葉偉立以一個新的視角促動我們展開在全球化社會、劇變的經濟結構、環境危機下的物質主義論。若物質性與生物政治是當代社會關係抽象過程中所需被再度檢視與定義的,「古董級垃圾研發公司」則提供了具體的研究方案並在此議題上扮演關鍵角色。

葉偉立的作品慷慨開闢出廣闊的視野讓我們得以觀看那聯繫在我們之間的共生關係,以及隨時於我們指尖溜走的生命細節。從椅子的暗喻裡——在其描繪那缺席者形象的靜默中,他的故事總是撼人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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