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乃銘
Cheng Nai-Ming
簡歷年表 Biography
策展經歷 Exhibitions Curated
相關專文 Essays
著作出版 Publications


送走昨天,昨天就一定會走嗎?
 
文 / 鄭乃銘

老宅的幽靈,其實一直都在的。而劉野的畫,又加深了那一層潛意識的對話,但並沒有讓整個空間因此陷入一種深邃的幽微裡,反而流露出一股很難形容的拘謹;一種不能肆意翻揚訕笑的拘謹中。空氣裡面隱隱約約會竄出很低很輕的嘆息,那嘆息似乎充滿著劇情,就是很怕被察覺、但又不經意就會被捕捉住,一種很欲蓋彌彰的行為。一幢百年的古宅,劉野的畫,好像是個闖入者,但又不是那種很突兀的闖入者。當作品仔細被收拾進到古宅的空間裡,你置身其間;才發現自己原來是這兩者間的闖入者。因為,劉野的畫,本來就習慣以主觀的視角來書寫心理,而曾經走過繁華的老宅;不也同樣是個主觀的載體嗎?畫與空間,根本就存在著對眼與溫存,就算是老宅已洗去鉛華,可是,那也不一定就表示脂粉就全然退去。

在上海榮宅的劉野畫展中,我特別想到妳-維菁。
只是,再如何精算,恐怕也算不到回到台北的第三天,妳就過世了。

劉野的畫裡,有二件作品畫的張愛玲、阮玲玉,畫面上,她們兩個穿的就是旗袍。我記得那個時候是我們進報社初期,當時的台灣畫廊市場很熱鬧、很兇猛。一家畫廊策劃了一場民初的Party,她們很費心幫妳找了一件旗袍、還特別為妳梳了個復古髮型,妳抓了把紙扇,硬擺出個煙視媚行、妖嬈百態,得意到爆。畫廊說,「對喔,我們應該幫妳找個男生跟妳匹配、拍張照」。頓時,我頭皮發麻,有股不祥預兆。悄悄轉身正準備開溜。後腦門突然傳出喝聲「你給我回來!你還想跑!不是你跟我合照,誰跟我拍呀」!結果,我們真登門登對被拍了好幾組照片。照片交到我手上時,我還說「瞧,看得出來這新郎是被逼婚的吧」!妳爆笑得花枝亂顫。還不忘說「去死啦」!得意到不行…。

我仔細想想,這些年;我其實早已經習慣了與過去相處,就好像是你也許沒有那麼刻意想要送走些什麼,因為橫豎到了後來終會發現想送走的;也不一定就會走。

李維菁,台灣的媒體說她是知名作家、才女…。但,在我心裡,她是我的兄弟、她是我1988-2000年在報社時期的革命夥伴。11月13日,她到醫院例行性複檢中,休克…過世,才49歲。

那天早上,林平館長發訊息就說到『她是在我當年擔任展覽組長時,進中時當藝文記者的。好清純的女孩,被當時北美館邀請的德國藝術家Immendorf罵到哭…,你們都是當時圍繞在北美館周圍專業的媒體人』。

即便是到現在,我還是不敢說自己是專業媒體人。但,我卻也必須說,我們或許是台灣傳統紙媒開闢文化版,還能堅守自己的崗位到最後的藝文記者。在這個之後,台灣的報紙對於文化版的輕慢,加速了文化版在紙業經濟的退化、滅絕。80年代末、整個90年代,環境裡那股生猛的文化氛圍也徹底淪亡。一直到現在,文化、藝術;只偶見零星火苗,取代而之的是泛政治意識形態的文化對峙,再也不復當年的真摯。我在這不算短的媒體職涯中,正好見證兩個階段的文化生態丕變。第一個階段就是88-2000年,那正好是台灣美術館、畫廊、拍賣時代的大躍進。第二階段則是2000-迄今,兩岸文化藝術生態大轉換,從遠親到近鄰,距離或許縮短,疏離感卻依舊深郁。另外,則是亞洲藝術生態的整合蔚為顯學、西洋當代成為最具跨地域的吸引標的。

環境的轉變,帶動了價值體系的崩離,最令我感到無言與心寒的應該是記者的社會價值被徹底帶壞。最開始的那個階段,我們儘管分處不同報社,搶獨家;當仁不讓,但絲毫不減損私底下好交情,那種競爭有著榮譽感而不是商業競技。現在自媒體蓬勃,所謂媒體成為一種輪廓模糊的商業載體,存在著太多功利和計較,也因此有著太多的方法。而事實就證明,當你在一個環境體系底下, 一旦有太多的方法,也就有太多的不真誠!

當時的我們,都是初出社會的新鮮人,我們也許窮得只剩下一顆初心;就是擔任記者的初心。曾經為了一位老畫家到底死了沒?追新聞追到要聞版再不進版,明天就得開天窗的迫人。曾經一起鼓勵藝術替代空間的竄起,而讓商業畫廊大吃飛醋。曾經為了不願意再讓自己只停留在二手、轉譯傳播,我們首開藝文記者直接到威尼斯雙年展、德國文件展…現場,傳回第一手的國際藝訊。我們不知道自己的讀者在哪裡,卻不敢因此對自己的新聞抱以輕忽。我們也許都會被報社施以某種威權壓力,但幹幾句、哭幾回之後,明天還是交出新聞來。是的,我們真的沒有什麼;也不敢自居是專業媒體人。可是,我們對自己選擇的工作沒有貳心,我們確確實實以真心來回應自己走過的時代與環境。這些,現在還有嗎?

記者,成為現代社會的普世笑話;傳統媒體,成為目前社會毫不彰顯價格的文物。那是我們對價值認定不再有過去的自信與自覺,是物性曲解了人性。難道,我們真得這樣下去嗎?…

一位革命夥伴的離去,當然是生命的落幕,卻並非是精神的消逝。只是,屬於我們曾經勇敢拚搏過那個時代與記憶,就算是要送走;也終究送不走。

罐子藝術網2018.12.07
 
Copyright © IT PARK 2018. All rights reserved. Address: 41, 2fl YiTong St. TAIPEI, Taiwan Postal Code: 10486 Tel: 886-2-25077243 Fax: 886-2-2507-1149
Art Director / Chen Hui-Chiao Programer / Kej Jang, Boggy J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