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淑文
Jo Hs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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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的航線
 
文 / 蕭淑文

《失眠的航線》集結陳慧嶠過去十年以來針線一整系列作品共20件。她用針替代畫筆,線為顏料,刻意地彰顯「材料性」來探討平面作品新語彙的種種可能。這樣的可能必須思考形式與材料的磨合而不是割裂,在她的針線創作中,使用畫布、麂皮、棉花、紗布作為基底,在其上面,以電繡所製成的線條保留了某種幾何構圖的理性成分,她縫製針、銀蔥線、白鵝毛、亮片,就像是展開一場「建立」和「破壞」的追逐遊戲而樂此不疲。新作《梭子》(2017)更是如脫韁野馬奔騰起來,這件作品先在畫布上塗抹壓克力顏料,再縫上一層絨布,並直接把針繡在上面,從它異質流變的外貌,可以感受到藝術家在日常生活中的複雜思緒。陳慧嶠這系列作品材料性的表現早就超越了圖像性,她用個人主觀意識去把玩材料,這可以從她對材料的步步為營得出論點,而藉由這些材料的運用她不斷地思考平面作品表現形式的可能。

對她而言,材料性的實驗讓事物產生了某種精神性。以針線作品為例,這些作品構圖細膩製造出具自我意識的美學探索,再混合著使用沒有多餘加工的工業製品,這樣的創作手法除了給予作品本身一種樸質性,更通過物質的真實形貌,由外而內,帶向日常生活裡的事物;同時,作品中金銀蔥線、白鵝毛的使用往往來自於希臘神話的素材,而在希臘神話裡神與神、神與人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包含高度象徵意涵,她找到一種以「神話」為基礎,經過精細設計表現一種飽含詩意的象徵,間接地通過神的世界指涉自然世界的現實性,並嘗試回歸到一個真實世界。不論是追求一種由精確理性所建構的秩序,或是不厭其煩地挪用神話裡隱晦的內容,陳慧嶠近乎執著地操練著蒙太奇式手法去組合材料,種種組合包含了作者的想像,用它們去擴充自然世界的形貌,在此她定出了作品的基調,它們表達出一種「理性」和「夢想」的深度對話。

這二者的融合輕易地把世界虛無化,外在世界的東西被內化提供了一幅作者的心理景象,導引她走向一個夢的世界。陳慧嶠從不隱藏她對夢的深度感應,「夢」,如魅影般讓她徘徊在非現實的存在與現實中的失落之間;或者說她把自己精神深處轉變成夢的形式,讓夢表達她潛意識裡非比尋常的各種幻想,這些幻想不斷反覆地進入她的腦中變成了夢境。於是「夢」就像一股強大的轉力,讓她跌入身體官能最細微的狀態,再隨之喚起意念,通過意念,看到自己思想神奇運作在無意識中所製造的夢如此強烈地表現在作品中,由內轉外,淬鍊出作品的純淨度,藉此夢達到昇華,才能逼使自己直視屬於生命的本質。

也就是說,「夢」是外在世界與內在世界的交涉,在這過程裡,後者接收了來自於外在世界大量湧入的訊息,使得這個物質世界就像是被掏空般顯得貧乏;此時,內在世界正度量著這個接收體去直探從現實中被抹去的東西。從這一點來看陳慧嶠的作品,每一件作品都像一個夢,都意味著如此多的事物,企圖藉由作品的物質性傳達出一種現實性,這樣的現實性或許是來自自我意識與現實世界之間的拉扯,透過作品的形式讓作者獲得一種精神平衡。

但是,這次展覽主題「失眠的航線」卻以一種極其微妙的反義把夢包覆了一層現實外衣,使得非現實的存有更加隱晦不明,於是聯繫中斷了,現實中的失落就越突出。《許普諾斯》(Hyponos)這件作品讓此種反義的隱意格外清晰。在希臘羅馬神話中,「許普諾斯」是夜之神尼克斯(Nyx)和黑暗之神埃雷布思(Erebus)的兒子,他住在一個陽光永遠不會到達的幽深洞穴,在洞穴門前則長滿了罌粟花和具有催眠作用的植物,他是睡眠之神,他所居住的利姆諾斯島(Lemnos)被稱為夢之島。另一件展出作品《夢的臍帶》(2016)恰恰陳列在《許普諾斯》(2015)的前方,而《神喻》(2008)置於《失眠的航線》(2016)的後方,二件新作《遮蔽》(2017)與《饗宴》(2017)並置,此種佈局看似各自佔一空間,實則作品與作品之對話位置因開放性空間讓它們的龐雜多義一覽無遺。陳慧嶠藉由反義書寫勾勒出由神話、夢境、想像和理性陳述出來的不屬於任何一人而是屬於作者內在的私密空間,從意義上來說,她的心理景象因而通過作品回到現實世界。

在展場配置上,陳慧嶠讓每件作品各自獨立,但卻開放每個空間,暗示作品和作品之間的關係,這樣的陳列方式使得作品之間有了對話從而相互影響,她企圖創造一個意象空間,以作品為基礎表達她對於現實世界的思考:一種追求美與秩序、醜惡與混亂、光明與黑暗等混雜的生命觀、死亡觀及宇宙觀。更確切地說,整個純白展間提供了作品一種形而上的精神層次,讓它們在飽含思想的空間進行演出,從而使得空間與作品所構成的複象撞擊出一種詩意,而在這裡,我們毫無招架地進入一個類似魔法的空間,被帶入種種愉悅與不安的狀態中,最終夾雜痛苦與興奮的經驗讓我們體現了對自我生命的情緒。

總結來說,這是一個以作者意圖為中心的展覽,作品表現純粹個人化的內在意識及情感。《失眠的航線》由名稱意義來解讀,作者大玩反義書寫來構成作品在意義生產上的主要符碼,而作者藉此投射其自身的想望與欲念在作品裡,使得作品形象提供一個與世界溝通的媒介,其中材料的現實性和內容的抽象性互為裡外相互辯證,一個開放一個封閉二者雖然相互對立,也相互參照,這樣相異的組合共同出現在同一個畫面上也同時呈現世界的諸種形貌。展覽透視精神世界和物質世界之間的鏈結,剝開其內在意義,它們屬於創作者個人的感知空間,如同這個曖昧不明的展覽名稱,當現實外衣被褪去之後,我們不知道陳慧嶠在夢和甦醒之間有著什麼樣的不安與恐懼,究竟她是醒着或是睡著?是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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