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瑜
Wang Te-Y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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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格蘭菲迪駐村
English
 
文 / 王德瑜

有些事情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很難以言語形容。

例如,圍繞Balvenie城堡邊緣巨大的櫸樹群籠罩著強大的氣場,每次經過都能醍醐灌頂一般充滿能量。

後山的小樹林一定隱藏什麼魔力,每天無論什麼時候我走進去都能有新的發現、新的觸動和想法,那裡大概是我靈感的泉源。

我和我的屋子和後院迷人的花園在星象上一定擁有非常好的相位,我們一見鍾情,相處得如此之好,互相照顧,相愛無法分離。(其實是他們照顧我多過於我很多很多啦)

通往屋後城堡的小徑邊坡上,整個夏天Sweet Cicely都飄散著茴香的氣味,沿著這味道可以一路從River Fiddich走到Dullan Water的Giant’s Chair。我在路上看到的一個紀念碑,一位小我一歲卻已逝的人留下一句簡單又重要的話語,我不敢相信自己經常會忘記這簡單的道理致使人生時常陷入迷途。

格蘭菲迪的駐村時間正好在我告別前一段人生,準備往下一段走的期間,說是重生也不為過,我只希望未來每當我想起在這裡的日子,都能夠重新召喚回那些曾經療癒過我身心靈的自然力量。

我有時覺得自己的創作就像是漫畫裡面的對話框,依照情節需求和畫面結構畫出各種形狀的對話框,就如同我的作品總是試著反映我所處的環境、接觸到的人事物、或者就是回應自己的狀態,差別在於,我的對話框裡面從來沒有文字也甚少放進具體的內容物,只有流動的空氣和光線。

容器的概念在第一次的酒廠參觀就在腦海停留。原料大麥從藍色的貨櫃進入製作流程,經歷各種不同大小、形狀、材質、功能的容器而成為威士忌酒,每個過程中的每種容器各自散發著不同的溫度與氣味,都將成為最終成品的一部份。酒廠園區也是一個透明容器,有自己規律、忙碌而繁榮的節奏;儲酒的倉庫更是一個神祕的容器,巨大黑暗的石頭牆裡整齊排列將近六千個大木桶,空氣中充滿精靈(spirit)濃郁香醇的氣味,時間等候著看不見的運作產生微妙的作用。

格蘭菲迪國際藝術家駐村計畫也提供了一個完美的容器,流動而無法定義的外形、源源不絕,來自周遭自然、人文和歷史環境,可見和不可見的材料、加上蘇格蘭典型一日數變的氣候與溫度,以及三個月的時間。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生活系統的藝術家們在這個容器裡面(搗碎)攪拌、加溫、發酵,不時加入一些意料之外的元素,在公開呈現一個暫時性的狀態之後,藝術家們各自回到自己的世界,以各自的手藝蒸餾、萃取出各別的精釀(spirit),時間再次扮演重要角色作為醞釀的容器,看不見的作用持續在發生,誰也不會知道最後釀成了什麼樣的酒,只能確定裡頭確有格蘭菲迪的成份存在。

在這裡我認識了很多美麗的風景和一些難忘的朋友,7月仲夏日光充足,時間感消失,植物們在一片和緩的寧靜中,把握著的陽光和季節競相恣意伸展、綻放。不同品種的蘇格蘭石楠花是我見過最美的自然演色表,自行搭配各種明度和彩度的紫和綠,從Bow Fiddle Rock的崖岸邊蔓延到Cabrach起伏的丘陵上。Auchindoun 城堡附近山丘的板岩採石場陽光燦爛,風吹得睜不開眼,匍匐的石楠露出枯骨般白色的枝椏,遠眺廢墟城堡,可以望見光影變化著的山溝邊,據說維多利亞女王野餐過的那棵樹。8月中的傍晚薄薄的水氣,我見到的所有景色都鋪上一層細細的金粉。沿著鹿的蹄印經過Robbie Dhu到隔壁村庄Aberlour的步道可以走進覆蓋厚厚苔蘚的森林深處,厚實柔軟的觸感像是手上握著一隻肥肥的倉鼠一樣,我屋裡的地毯也是同樣的質感。9月初的雨和風忽然宣告秋天來臨,剛採收完的大麥田裡烏鴉盤據,南邊較矮的丘陵頂端忽然冒出一道金黃,北邊較高的山頭是深深的紫棕色。

這裡有非常好的駐村夥伴們,他們如此友善而好相處,即便我糟糕的語言能力也無阻我們互相關心而彼此支持,我真心希望自己可以早一個月就來到這裡跟大家混在一起。神奇的駐村計畫策展人Andy,知道他隨時都在(其實並沒有XDD)而產生莫名的安全感,他是整個計畫可信賴的結構和支架,所以藝術家們可以放心的創作與想像。在地藝術家Dick和他無數的小故事,以及帶我們見到他所喜愛的Cabrach地區最美的季節和奇妙的ringing stone。住在Auchindoun城堡旁邊的Collin和Penny,擁有完全令人羨慕的生活與收藏。後山的高地牛和羊群,我覺得過了三個月之後,他們終於認得我了,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希望那晚狂風大雨中走丟的那隻牛可以很快找到。

還有一些難忘的時刻和很多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們也都各盡本分的在我的記憶容器裡持續作用著,每次想起,都能像微醺時那樣深深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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