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彤
Sun Xiaot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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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維政:在際遇中保持信仰
 
文 / 孫曉彤

「到底應該是在哪一個路口左轉咧?」手中拿著一張涂維政手繪的彩色地圖,我和充當司機的攝影師發現自己在桃園龜山鄉的某處幽徑迷路了,按照這花花綠綠的地圖指示,我們應該依序通過軍營和便利商店、接著經過一條下坡路和菜園,然後抬頭便會看見一幢綠色的房子,於是就找到一旁涂維政的住家和工作室⋯⋯然而,我們卻迷失在這個可愛的山谷村落。季節已經是春末夏初,綠樹上的蟬群開始吱吱喳喳,如果不是因為迷路的焦慮,這種閒適的天氣和氣氛,其實很適合踏青郊遊。

最後還是在電話求救之後,由涂維政的助手把我們領進了這個相當隱密、堪稱世外桃源的目的地—占地700多坪的農業用地,原本是一個汽車零件廠,2008年涂維政正式進駐,至今已經三年;每一天,涂維政就在住家和工作室之間工作生活,往返路程不超過百步、交通時間步行約一分鐘。涂維政和他的黃金獵犬Google笑咪咪地歡迎我們來到工作室,與其說是工作室,倒不如更像某種神祕的藝術加工廠—涂維政和他的助手們,正在製作的是預計要陳列在桃園機場的大型公共藝術作品〈發現台灣密碼〉,採用了台灣民間廟宇龍柱和雕梁畫棟的形式,涂維政在這些巨大的浮雕中納入了台灣特有的風土民情。行走在這些半成品的模版與油土粗坯塑成的雕塑間,你彷若不小心踏進一處被眾人遺忘的古老神廟,但其中卻出現許多主機板零件、公仔模型等現代科技產品的視覺造型,而這透出一股荒誕又詭譎的錯亂感,在曖昧的多重意義中,瀰漫著無所適從的幽默意味。

「我喜歡東西有多重意義。」涂維政指著一旁因為興奮而猛搖尾巴和吐舌頭的Google:「連她的名字也是喔。」原來,這條漂亮的黃金獵犬是涂維政在路上撿到的棄犬。「帶回家之後,我太太說要幫她取名字,想了一大堆我都不喜歡,最後就開始隨便亂取,後來忽然脫口說出了Google,我覺得就是這個了!」涂維政露出他招牌的瞇眼笑容:「Google除了是網站名稱,念起來也像『Good狗』或『Good Girl』—我就喜歡多重含意嘛。」涂維政俏皮地解釋。

涂維政的創作系列細數起來其實不少,但認真要歸納起來,其中大多數都還是「卜湳文明」的「變化式」—這個從2000年開始「被發掘」出來的、由涂維政一手捏造的「偽古代文明遺跡」,幾乎可以說是他創作概念的核心,而也是這一座似真似假、又假戲真作的古代遺跡,奠定了涂維政後來的藝術風格。「其實卜湳最早我是想用壁畫的方式來作。」為了做出年代久遠的壁畫效果,涂維政嘗試用油彩畫在厚紙板上,後來為求逼真,又改以泥土和石膏做成的土牆為基底。「結果我一直沒畫成功,就乾脆在上面刻了一個電腦銀幕上常見的箭頭符號。」沒想到當時這個意外之舉,反而成為他創作的關鍵爆點:「看似古物的東西卻出現了極其現代的符號⋯⋯那一夜我就失眠了,腦子裡想的全部都是卜湳文明。」這個時間點是2000年,當時涂維政還在台南藝術學院就讀研究所。

「在念南藝之前,我是個井底之蛙。」涂維政自嘲。1969年出生於高雄,涂維政從小因為在郵局工作的父親職務調派的緣故,搬家經驗非常豐富,從出生地高雄為起點,包括澎湖、白沙、古坑、西螺、集集、關西⋯⋯都曾經是他的家;然而,頻繁的遷徙似乎似乎沒有給涂維政帶來什麼童年陰影,身為家中老么,上面還有哥哥姊姊的他,記憶中的自己一直是個調皮的小孩。「我小學三年級就知道蹺課,成績也經常吊車尾。但我從小就喜歡畫畫,後來有個也愛畫畫的同學建議我大學一起考美術系,我當時心想:『一天到晚畫畫的美術系?!世界上有這種天堂嗎?』所以二話不說就跑去報考了。」

如願考上了文化大學美術系,涂維政「不務正業」的習性似乎也未曾改變。「我是系上『體育組』畢業的,因為整個大學我好像都在打球耶!」他說有次上繪畫課,特立獨行的涂維政就模仿席勒(Egon Schiele)的畫法,只用表現性很強的線條作畫,結果老師看了看,只告訴他,畫畫要從基礎學起。「當時我就很納悶,為什麼我們的美術教育只教學生技術,卻不講觀念?」大學畢業後,涂維政在復興美工擔任教職,當了老師之後,他才發現自己許多基礎技巧真的不足,為了教書,涂維政開始鍛鍊創作的技術部分,也大概是那個時候,藝術中手作勞動的踏實感,對他產生了意義。然而,生命的不可測,有時就在你毫無防備時,倏地降臨。

1999年,涂維政30歲那年,他和太太張淑貞初為父母,然而喜獲麟兒的幸福才剛剛降臨,一個重大的打擊竟無情襲來—才六個月大的寶寶,竟然因為病毒感染罹患心肌炎。「醫生說,這種病只能打針暫時控制,否則就是換心。」他平靜地敘述,涂維政先前回憶起自己年少輕狂的燦爛笑容,在這個話題開啟同時悄悄斂起。

「簽兒子的病危通知書,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次簽名。」涂維政說:「在這個事件之前,我一直覺得人生只是遊戲。」生命的重量在此時被赤裸裸的測量,孰輕孰重,要你凝視的是無可遁逃的現實。涂維政在心裡默默起了一個誓,如果孩子平安,身為父親的自己也將歷經一個重大的生命轉折—
「我決定辭去教職,到南藝去當學生。」這個決定當時引來身邊許多人的不解,認為正是應該保持收入穩定的時刻,怎麼竟然跑去唸書?「因為,我想為自己的人生負責,我想做有意義的事,而這件事就是創作。」在涂維政的神情中,我彷彿看見了一種當時只有他自己才理解的肅穆和重量,而他的祈禱也彷彿終於上啟天聽,兒子的病情慢慢逐漸穩定下來。

我回憶起第一次聽到涂維政這個名字,人們是這樣形容的:「妳聽說過嗎?有一個南藝的學生把校園挖了一個大坑,虛擬自己挖到了史前的文明遺址。」我想起藝術家徐冰曾經如此形容自己的「天書」系列是「很認真的開了一個玩笑」,我當時自忖,也許「卜湳文明」又是一個這樣做戲做到真的藝術計畫吧!事隔數年,當我得知涂維政在創作這件作品時的際遇背景後,我才理解他當時那種義無反顧、甚至可說是六親不認的專注和堅持—2002年,他決定大規模「開挖」卜湳文明的「遺址」,在南藝校園裡弄出一個巨大的遺址坑,「出土」了大量的文物、石棺和浮雕,然而耐人尋味的是,仔細觀察這些「古物」,其中竟然有滑鼠、遙控器、電腦主機板等當代文明的東西。在這裡,藝術家要詰問的是目前盛行於台灣的奇觀式大展,究竟用意是一種大眾的美學教育推廣,抑或是財團透過展覽機制所壟斷的文化霸權?無論如何,在卜湳文明架構出的弔詭和矛盾意義中,涂維政在此多重解讀可能的創作形式中,找到了他遭遇波折時,一個自我平衡的方式。

「對我來說,藝術是一個提問的過程,而『卜湳文明』則是以一種身體感的表現形式;有時候我覺得,不是我在創作藝術,而是藝術在帶著我跑。」涂維政說道。

在那段創作「卜湳文明」的期間,涂維政不僅花光了所有的積蓄,甚至還為此負債台幣百萬元以上,這種拚了命、發了瘋似的作為,「連我太太都受不了我了,幾乎鬧離婚。」然而也因為那段雖千萬人而吾往矣的決絕,使他終於完整了「卜湳文明」的創作概念,並因此受到藝壇的普遍關注。「有想法而不能落實很痛苦咧!」涂維政笑說自己創作起來毫無金錢概念,而此時曾經是室內設計師的賢內助就會扮演踩煞車的關鍵角色。「我總是在他耳邊一直提醒:『成本』、『成本』、『成本』!」張淑貞在一旁補充道。

2004年,涂維政獲得「台新藝術獎」的評審團特別獎,當眾人還沉浸在他的藝術終於獲得肯定的欣喜氣氛之際,命運的多舛又再一次向這位年輕的父親襲來—就在宣布獲獎的前一週,涂維政還不滿五歲的長子竟突然離開人世。「當時季節還是初春,氣溫忽冷忽熱,那天早晨他如同往常搭車去幼稚園,結果才一下車就沒了心跳。」涂維政說。

「因為兒子的過世,我重新思考了很多事情。」涂維政說年輕的自己總想著要發動什麼、展開什麼,「然而現在,更多的時候我是內省的。」如果生命如同不斷流過的水,那麼什麼該被留下?又有什麼值得紀念?「以前我創作一點也不在乎會不會被美術館或什麼單位典藏,但兒子離開之後,我的想法開始改變。」如果時間能夠抹去存在過的痕跡,那麼藝術家莫不希望透過自己的創作,在時空中留下點什麼可堪記憶的證據。2005年,涂維政把這股渴望被留存的欲望,化成實際的創作動機,發表了〈當‧代‧美‧術‧館常設典藏展〉,在這件大型作品中,他取得了多位台灣知名藝術家的同意,複製了他們的代表作,在當時由高千惠於台北當代藝術館策畫的「偷天換日:當‧代‧美‧術‧館」中展出,以「展中展」的形式呈現;在這為數龐大的複製作品群中,涂維政挾帶了一件自己的原作:「如果有藏家願意收藏這整個計畫,那麼我的作品也將會被典藏。」然而,這件大型製作在當時並未獲得任何收藏單位青睞,而涂維政的作品也一直到2008年才開始真正有典藏紀錄。

「我一直很喜歡李德老師說過的一段話,他說:『藝術家要有哲學家的頭腦、工人的手和詩人的心。』」涂維政說自己其實更像是一個藝術工人:「有人會把我的作品歸納成雕塑,但雕塑只是我作品概念的一部分而已。藝術家是無法被界定的,而創作則可以讓我轉換很多身分。」涂維政想起「卜湳文明」2001年第一次在台南原型藝術展出時的情景:「當時展覽名稱『卜湳文明遺跡特展』,那是卜湳第一次發表,我把現場布置得就像是一個真正的古蹟展一樣。」

「我記得有兩個女觀眾在展場,其中一個指著出土的『古物』說:『這個怎麼看起來像滑鼠?』另一個說:『哎呀,那是三葉蟲啦!』」涂維政說:「我其實一開始是開玩笑,我以為大家都會知道那些文物是假的,但沒想到有觀眾竟然當真了。」

「我後來思考,究竟是什麼條件能讓人們信以為真?物件的外貌,原來真的能夠誘導人去相信,也真的能夠蒙蔽你的眼睛。」涂維政說。

在虛擬與真實模糊的今日,涂維政試圖挑戰的不僅僅是人們判斷力的極限,更多時候他試圖用藝術的語言,去架構一個思辨的系統。真真假假,那座他一手打造的卜湳王國不只是藝術家開的一個嚴肅玩笑;在那些迂迴如迷宮般的多重辯證中,涂維政在這反反覆覆又曲折迷離的意義縫隙裡,找到一處在面對遭遇動盪時,也能安身立命、辛勤勞動的所在;而創作,則是他面對生命際遇時的唯一信仰。

藝外雜誌2011年8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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