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彤
Sun Xiaot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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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姜明道:我要的就是隨遇而安
 
文 / 孫曉彤

彷彿歷經什麼時空隧道,你正在前往范姜明道工作室的路上。一路往東走,北京初冬的上午是稀微的陰天,陽光不太強烈,空氣裡帶著一些半透明的霧,你驅車橫越一道向兩旁無限延伸的鐵軌,穿過鐵道之後是兩排和道路平行的樹木,枝葉上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墜落,忽然一陣風吹過,沙沙的聲音和捲起的塵土顯然使你感到迷惑,因為你看見一輛輛騾車和你並行前進,在你還沒弄清楚這是哪裡之前,你已經拐入了村口,右邊一大片荷塘上點綴的是凋蔽的殘荷,然後你按照范姜的指示右拐進一條不起眼的小道,幾番轉折,在一片磚房林立的轉角看見一道大鐵門,鐵門裡面,是一幢挑高的LOFT建築。這是很典型的、北京的藝術家工作室的樣子,而范姜已經在這裡度過將近兩個年頭。

「你為什麼要從台灣搬來北京?」我這麼詢問范姜,即便我知道這個問題他可能已被問了N次。
「那妳為什麼也要來北京?」范姜這樣反問我。我沒打算回答。

范姜喝了一口咖啡,若有所思。「以前在美國,總是夢想著自己能夠住在LOFT裡,當一個藝術家,以賣作品為生。」范姜指了指自己的工作室,笑著說:「妳看我現在達成夢想了吧!」范姜的工作室其實很簡單,挑高樓中樓的LOFT空間,一進門就會看見好幾件樹木狀的木雕作品,緊密並排之下,彷彿是一片什麼姿態曼妙的叢林;再往前踏幾步,你就直接進入他平常起居生活的空間:大長桌、客廳、廚房、衛浴。比起其他北京藝術家們占地廣闊、規模龐大的超級工作室,范姜住家和工作室合一的空間走的顯然是精緻溫馨路線,特別是他自己設計製作的櫥櫃桌子等家俬,更讓整個環境充滿一種個人的風格氛圍。

「我2007年就到北京了,一開始是在東壩,後來工作室拆遷,我才搬到北皋子這邊來。」如同我第一次見到范姜明道一樣,他長年留著一頭及肩的飄逸長髮、戴著有型的眼鏡,熱情地邀請接待著造訪的來客——如果你來自台灣、從事的剛好又是藝術圈相關工作,那麼你一定不會在造訪北京時錯過到范姜家一遊的機會。對長期定居北京的台灣藝術人來說,范姜明道無疑是大夥心目中唯一的「大哥」——原因除了他比較年長,更主要的當然是他海派的作風和無與倫比的親和力。

「每次從北京市中心二環一路往五環我家的方向走,我就感覺自己歷經了台灣50年的歷史。」范姜明道是台灣台北人,「范姜」這個客家姓氏發跡在台灣桃園新屋一帶,1955年出生的他是台灣俗稱的「四年級生」。「我小時候在台北的瑠公圳(按:今日台北新生高架橋下的地區)一帶長大,現在北京的五環外就很像是1950年代的台北。」范姜說北京的特色在於多元融合,二環以內跟全世界先進的大城市沒什麼兩樣。「可是越往外走就越有回到過去的感覺。」范姜笑說,許多台灣人都很驚訝他怎麼可以在看起來這麼落後和髒亂的北京農村環境裡生活創作。「但這其實就是我小時候的生活記憶,」范姜很俏皮的說:「沒辦法,我年紀比較大,歷經過時代變遷,所以DATA比年輕人就是多一些。」

「在北京,你可以遇到從各地來的人。」范姜說小時候,印象最深的就是經常會有外省老伯伯推著車子賣一種好吃的餅。「老伯伯都說這是『W』,所以小孩子也都覺得那個就叫做『W』,」范姜忽然大笑起來:「後來我才知道,老伯說的『W』其實是『大餅』的外省腔啦!」

「現在在台灣你已經吃不到那種東西了,但是在北京,就還有。」范姜無限緬懷地說:「所以我還滿享受北京的fu,很豐富、很有底氣。」

「客家人血液裡就是有那種遷徙的性格。」范姜這麼介紹自己:「我覺得我是吉普賽人。我從小就有那種特質:你把我隨便放在陌生的地方三天,我就大概可以摸熟了。」來自一個從事五金和藥品進出口生意的家庭,但范姜的童年並不如想像中優渥,在台灣讀完五專之後,一直熱愛畫畫的他考上托福,打算到美國去攻讀藝術。「結果我爸勸我說:『搞藝術以後會沒錢喔!』所以我就改讀了商學院的室內設計系。」後來,范姜也曾踏踏實實地從事過室內設計一段時間,但他內在的創作欲實在無法和現實生活中客戶的要求妥協,所以范姜就跑到洛杉磯的加州州立大學攻讀環境設計,而他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正式接觸到所謂的當代藝術。1980年代的美國紐約和洛杉磯,正好是當代藝術最蓬勃的兩個城市,而范姜正是在那時發展出與環境和生態息息相關的創作觀念,並且持續至今。1988年,范姜明道回到台灣,恰好是當代藝術正在本土茁壯勃發的時刻,1989年范姜便和一群志同道合的藝術家朋友們成立了「二號公寓」,成為當時最重要的替代空間之一。

「我一直認為,藝術必須很接近人。」范姜說自己的創作從不為任何理論服務,而是從個人的生活環境和文化背景中擷取養分,讓它自然而然地生發成該有的樣子:「就像種子慢慢發芽成長那樣。」1997年,范姜明道將生長中的小麥草用在裝置創作中,並以這件作品參展了第47屆的威尼斯雙年展;雖然范姜並沒有經常性的個展發表,但頻繁的聯展曝光,卻也讓小麥草裝置成為他為人所熟知的代表風格。然而,固定的生活顯然還是馴服不了范姜骨子裡的游牧性格,2004年,他受邀到桂林的「愚自樂園」擔任總監,將這片倚山傍水的園區打造成中國境內十分具有代表性的雕塑公園;後來,階段性任務結束之後,范姜於2007年來到北京,並且一直定居於此。

「剛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有黃銘哲、洪東祿和黃致陽等幾個台灣藝術家在這裡了。」所以范姜就也隨遇而安的決定留下,我問他自己一個人單身在北京會不會感覺辛苦,他兩手一攤:「生命就是要你隨遇而安,當遭遇來臨,其實很多時候你什麼也做不了。」

「現在我對很多事情,都不像以前那麼在意了。有人說我沒有原則,但其實當你真的歷經過很多事,就會發現煩惱的來源往往都是因為自己不接受現實。」范姜又恢復了他一貫的輕鬆神態:「有人問我單身寂不寂寞,我說藝術家本來就是要耐得住寂寞,況且我也很喜歡自己現在的狀態。」

「當然啦,藝術家也是人,也是有七情六欲,差別只在於你要知道什麼對自己是更重要的——以現在來說,沒有什麼事情能讓我從創作中分心。」范姜笑著說:「所以自然的最好啦!我『自然』地選擇了現在的生活、又『自然』地接受了、現在『自然』地變成這樣。」范姜新養的小狗「乖乖」彷彿也很認同的搖著尾巴——乖乖是附近另一位台灣藝術家李子勳無意中撿到的小狗,因為養不了,就問范姜能不能收養。「好啊,那就我來養吧。」然後這隻小蝴蝶犬就成為范姜北京生活的新伙伴。「在北京妳說辛不辛苦?辛苦啊,但是這個辛苦就是我要的。」范姜這麼說道。

為了準備12月的台北個展,范姜的工作室裡陳列了許多即將發表、目前正準備打包運輸的新作,恍惚之間,你以為進入了什麼神祕叢林,空氣裡飄散著一股輕微的樟木香氣。雖然延續了他過去一貫的樹木雕塑符號,但這次的新作卻明顯和桌檯等家具有了更多結合。「現代人居住的空間都很小,我更在乎的是作品能不能融入人的生活。」所以范姜趁著地利之便,在北京蒐集了許多老木頭家具,經過重新整理,這些歷經了歲月痕跡的木料,又重新散發出溫潤敦厚的質地。「大陸這種老東西很多,人們對歷史的價值還不太重視,這些家具有時候在鄉下就被丟棄、甚至當柴燒了。」因為創作中一直很注重「生長」的概念,范姜在這次的個展「重置的物件序列」中,他決定在原本的樹木符號基礎上,結合這些老家具——於是,透過藝術家的創作,這些老古董又再一次被賦予了新的生命,也再一次呼應了「再生」的概念。

「我這個年紀的人歷經過很特殊的時代:我們在成長過程中參與了傳統,同時也參與了新環境的建立。」在新與舊之間,范姜用藝術的語言架構出屬於自己的言說方式,且在新與舊的並置、重組甚至衝撞中,建立起獨特的美學品味,而此也隱約和中國古代文人隱逸和師法自然的宇宙觀相互呼應。

從種子到嫩草,再從嫩草開枝散葉成大樹,樹木的生命終結在被砍伐的剎那,然而卻就此展開了承載人類文明和歷史的木質家俬。范姜明道現在的創作彷彿更完整了這個週期的輪迴,當那些陳舊的老家具遇上了樹木勃然生發的造型,它們的生命和記憶也有了再度被詮釋和記憶的可能。如果說這一切流轉只是生命機緣的一部分,那麼毋寧說范姜明道是在如此的際遇中扮演了關鍵的發現角色——看似無心,實則留意。我想,范姜所謂的隨遇而安,其實並非隨波逐流的消極態度,而是在順勢之間,積極地借力使力。特別是在一個龐大的都市裡,你要學習的不僅是事在人為,更多時候,灑脫自在才是你平衡身心靜定,並且保持高昂創作力的訣竅。畢竟,在北京這樣自由奔放、凡事皆有可能的城市,你首先要學會的心態,就是淡定。

藝外雜誌2012年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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