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彤
Sun Xiaot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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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丁衍:從來不曾消逝的
 
文 / 孫曉彤

當我們談起歷史,會下意識地把時間軸設定在久遠之前、不可觸及的、已然消逝的、陌生和解離的某個場景,如此難以跨越的距離,好像就能夠賦予人一種更加客觀、超然、冷靜和中立的態度來分析和議論,如同美國影集裡那些技術高超的驗屍官,在時尚的配樂節奏和精心設計的蒙太奇場景裡,溫柔而優雅的支解那些陌生人冰冷的肢體,凝視著已沒有任何表情的皮膚和五官,彷彿那個身體從來不曾活躍和溫熱,然後你才能居高臨下地遙望或端詳那些蛛絲馬跡,冷漠而精準的觀察、彙整、分析和判斷。

但是,萬一那具躺在解剖台上的,是你的朋友、親戚、情人,甚或是你自己呢?你還能這樣悠然無懼地面對死亡嗎?

如果那段歷史曾經活色生香地在你面前展露和經過,你會選擇用如何的姿態來應對?是坐懷不亂的冷眼相對?還是轉身背對的逃避閃躲?也許,你選擇直接凝視和觸摸,在那些經過時光打磨後、殘存物件表面的曖昧光澤裡,拾輟起那些吉光片羽,然後以極大的溫柔和耐心,抹去使其黯淡的塵土,小心翼翼地整理和歸納,讓它們宛如新生般重新被珍惜和看見。

因為你的意志,那些物件再一次被賦予了意義,也許僅僅是懷舊、或是某種被記憶充盈的安全感。恍惚之間,那些時間的縫隙好像一下子消失了,然後,記憶是你的記憶,歷史也是你的歷史,沒有什麼比可能將永遠消失的更重要了。

「這些老東西的價值不在於值多少錢,而在於這些東西永遠沒有了。」梅丁衍無限緬懷地說。佇立在那扇透進日光的窗邊,梅丁衍仔細凝視著透明玻璃櫃裡的物件,那些白蘭香皂、紅運牙膏、果汁粉、涼煙糖、花露水、爽身粉……時間的序列彷彿錯置停格在1950、1960年代的某個雜貨鋪,小男孩的眼睛死死盯著櫃子裡新奇的小玩意,黑油油的瞳仁依舊明亮,只是當歲月的沙塵拂過,那些曾經鮮豔的包裝紙和紙盒,都在一瞬間風化陳舊,彷彿只剩下物件本身因空氣擾動而響起的幽幽喟嘆。

我們所在的場景,是網拍界有名的舊貨商「阿辛」的祕密倉庫,之所以祕密,是因為這裡並不是開放的店面,而是必須透過VIP熟人預約才進得來的祕密花園。梅丁衍已認識老闆超過十年,所以我們遂得以尾隨梅丁衍,在喧鬧的街市裡拐進這個沒有招牌也沒有廊燈的民宅過道,沒想到柳暗花明之後果然是一片截然不同的風景──這裡堆滿了店主阿辛從台灣各處蒐集來的各種舊貨,從日治時期直到1980年代不等的各種物件,琳琅羅列在屋內的各個角落,從常見的舊唱片、老家俬、小玩具,一直到早就超過保存期限的各種日用品、藥品、小零食、失去主人的老式服裝和黑白照片,彷彿台灣幾十年的時空壓縮在這小房間內,歷史的幽魂附身在每個不起眼的物件上,喃喃地訴說著那些無法回首的曾經。

「這裡什麼都賣,什麼都不奇怪喔!」梅丁衍熟門熟路地從一堆堆舊貨中挑撿出他的收藏裡還沒有的「新鮮貨」:「我只收和我兒時記憶有關的東西。」在這裡,梅丁衍彷彿是一個剛挖到重大出土文物的探險家,眼神散發一種熱切的光芒,他拿起一疊泛黃的黑白老照片,是關於一些陌生人在某個具有紀念意義的時刻,湊在一起,同時露出微笑,而背景分別是某個依稀能辨認的旅遊景點,抑或某個婚宴的場合,甚至還有家族掃墓的紀念照。「這些照片多珍貴,我們說都是一些匿名的攝影師拍攝的。」梅丁衍無限惋惜的說:「我無法理解為什麼這麼寶貴的照片會被棄置流落出來。這些照片整理一下也不過就是兩本相簿,而下一代家裡連這兩本長輩用心拍攝和蒐集成冊的相簿都放不下嗎?」

這一天,梅丁衍又在阿辛的倉庫找到不少寶貝,其中包括一尊小心罩在方形玻璃罩內、身著蓬蓬紗裙的美麗洋娃娃,娃娃裙子上的布料已經出現自然的碎裂和破損,但曾經被細心珍藏的痕跡,仍然清晰留在娃娃白晰姣好的臉孔和身段上。我想起小時候家裡也有一尊類似的娃娃,高貴的擺在酒櫃裡,記憶中還是小女孩的我曾經無數次向大人拜託再拜託,希望可以揭開玻璃櫃,一親美麗公主的芳澤,無奈這個請求總是一次次被拒絕,直到有一天我終於長大,而那尊貴的公主也在不經意的某天默默消失而不被察覺──如果不是因為看見梅丁衍如此謹慎的捧著玻璃台座,猶如呵護什麼珍貴的寶貝,可能我真的不會想起生命裡曾經有那個洋娃娃的存在。

我問梅丁衍為什麼要蒐集這麼多台灣老東西,1954年出生的他笑說一開始是為了找回自己的童年回憶。原來,1983年,梅丁衍隻身前往美國:「那時很多人都是抱著移民美國的目標才去美國念書,所以我一離開台灣,我父母就把我留下沒帶走的個人物品通通當作垃圾處理掉了,以致我日後回台灣,兒時的紀念物數量是零。」重回從小長大的家宅,卻沒有留下任何和你的過去相關的物件,那種悵然失落,促使梅丁衍開始透過包括網拍的各種方式重新蒐集他小時候記憶中的物件,彷彿是缺憾的彌補行動、也可能是在過程中拼湊他對消逝時光的想像,梅丁衍開始了他對歷史冗長的回溯和重構,而這些古老的物件則彷彿是一面招魂幡,接連召喚回更多更龐雜、關於自身和集體歷史的思索。

關於家族史,梅丁衍說祖輩原本在上海法租界從事貿易,後來因為國共內戰,父母舉家遷移到台灣。「我小時候所受的教育就是:『你是中國人。』但我一直無法真正認同。」作為所謂的「外省第二代」,或多或少都有那種「你不屬於這裡、也不屬於那裡」的身分矛盾經驗,在追求被認同的過程中,永遠都處於尷尬的「他者」狀態。梅丁衍說:「我發現自己的血緣脈絡裡沒有歷史、沒有根,這讓我開始思考『我是誰』,所以我選擇從我成長的點滴開始。」

因為不甘以「外省人」和「本省人」這種壁壘分明的族群來劃分,梅丁衍從學生時代就結交許多本省籍的朋友,就讀的學校也是當時偏向本省色彩的延平中學,雖然身為「外省人」並且不曾真正經歷過二二八事件,但這個事件所衍生的陰影,始終在他的成長過程中揮之不去。「我記得我中學時代校長的外甥,就是在二二八事件中被警備總部抓走……當時這種故事很多,所以對二二八,我有一種出自於道義上的不滿。」對現狀不滿、對大人不滿、對體制不滿,從小學時代就開始留級、想當然爾成績也不是太好的梅丁衍,決定報考美術系,當時除了在學校上美術老師(也是知名的前輩藝術家)陳德旺和張萬傳的課,後來他也曾向李石樵與陳景容學畫,最後如願考上文化大學美術系。當時的文大美術系,可說是台灣當代藝術發展最生猛、也最蓬勃發展的基地。「悍圖社」的前身「台北畫派」就在當時成立的,其中許多成員也都是梅丁衍前後屆的同學或學長、學弟。然而,當同儕們都在風風火火地捍衛繪畫或是投身前衛藝術時,梅丁衍骨子裡那種反權威的不滿情緒,又自顧自地冒了出來。

「當時我和台北畫派是完全劃清界限的。」梅丁衍說:「我很反對藝術家組成團隊,因為我認為藝術家應該單打獨鬥。」梅丁衍完全捨棄學習多年的傳統繪畫訓練,自己看書找資料研究起達達主義,並且以達達為自己的創作路線。現在看來,與其說達達是梅丁衍在創作風格上的選擇,倒不如說達達主義的基本核心概念,符合了他當時的內在需求──達達主義的誕生來自對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抗議,思潮特徵包括:拒絕約定俗成的藝術標準、憤世嫉俗,甚至是一種「反藝術」的文化運動。而此徹底的反對精神,正好應對了梅丁衍所處年代那種尷尬、曖昧又不能具體言說的整體氛圍。

從文大美術系畢業,梅丁衍分配到馬祖服役,好不容易風平浪靜地度過這段軍旅生活,不料卻在退伍時發生了一驚心動魄的「意外事件」──一直表現良好的梅丁衍,在收拾行囊準備回台灣時,無意中發現自己一份退伍資料,其實也就是一些軍方存檔的例行文件;梅丁衍一念之間覺得好像應該把這份文件銷毀,於是順手把它們一起打包帶走。沒想到在臨要登船時竟然被搜到這份屬於「機密」等級文件,這在軍事法律中,可是一樁滔天大罪。當時梅丁衍只知道自己沒日沒夜地和一些重大罪犯關了兩個月禁閉,後來在家人動用所有人脈的積極奔走下,他才終於被放了出來。「之後,我就投入反國民黨的陣線。」梅丁衍說。

雖然之後曾在台北的畫廊辦過個展、也在一所私立中學裡當過專任教師,但梅丁衍還是決定在1983年以他自言、幾乎是「唾棄台灣」的心態下負笈美國。後來他在紐約普拉特藝術學院取得碩士學位,也曾在當時被國民黨列為「匪報」的《中報》擔任美編,而他喜歡蒐集老東西的習慣,也多多少少和旅美期間,沒事就喜歡跑去跳蚤市場挖寶的經驗有關。剛開始在紐約的四年,梅丁衍一直和在台灣的女友(後來變成太太)保持遠距離戀愛。「她是最支持我的人,後來就辭去工作跑到美國來跟我結婚。」梅丁衍說自己在美國的時光幾乎就是「一直玩,把青春都玩掉了」。

異鄉的生活,梅丁衍一共持續了十年,而他也從年齡三字頭的青春小伙子,漸漸向四字頭靠攏……雖說不是什麼關於年紀的焦慮,但長期海外生活,可能並沒有徹底解決他內在某些基本的癥結。「某天我讀到一位詩人的句子,大概是這樣的意思:『人40歲以後什麼都可以不做,但是一定要成功。』當時我就覺得很受觸動。」梅丁衍體認到:「到了這個年齡,已經永遠不會有什麼『天時』了。再怎麼樣不滿這個時代,但那個有革命的年代已經過去了。」

「所以啦,要成功就要有不怕餓死的自信。」梅丁衍說自己歷年來一共創作了數百件作品,賣出去的大概有一百多件,然而倉庫裡還有三百多件沒賣掉的。長期以來,梅丁衍的創作多聚焦在身分和國家概念的敏感議題,用嘲諷或直接批判的方式詰問台灣人幾十年來至今一直糾纏不清的國族與文化認同。搬回台灣後,梅丁衍除了蒐集他兒時記憶的老東西,這幾年他開始大量蒐集那些被人遺忘(棄)的影像資料,大多是在網拍、跳蚤市場或像阿辛的店那樣的舊貨鋪蒐集而來的無主老照片,梅丁衍像是一個人類學家那樣採集和整理,依據不同的主題(例如大頭照、學生或軍人制服照、結婚照、家庭照、風景名勝照……等)分門別類,細心擺放在一個個同樣是老東西的鐵盒子裡。

對這些老照片裡的陌生人,梅丁衍確有種如數家珍的真切──他近期許多創作即是以此為本,將這些老照片以電腦技術重新拆解、重構、詮釋甚至改寫,去重建那一個個他並不在場的虛構歷史場景,讓作品成為一個後設的目睹證據。所以,與其說那些占滿梅丁衍起居空間、滿坑滿谷的老東西,僅僅是一個台灣人滿足自己戀物癖和懷舊情調的戰利品,倒不如精確的說,那是一個擺盪在身分認同兩極的灰色地帶間,一個能夠恣意想像和懷念的出口。人們雖無法說清,但仍然眷戀的存在,而那混沌曖昧、錯綜複雜的歷史與文化,正是融會出那股迷人氣味的關鍵──俗稱「台灣味」。

在之前一次受訪中,梅丁衍提到他認為為什麼台灣遲遲未能解決國家和身分認同的問題:因為台灣人對歷史不重視。「這些老照片的年代不算久遠,即使是日治時期拍攝的,照片中的人物也可能還活著,結果照片卻被遺棄、丟出來拍賣。我們遺棄記憶,卻也形成世代之間價值觀的斷裂,也因此台灣人普遍缺乏歷史感,只短視的重視享樂文化。」梅丁衍並不諱言自己偏愛的是「日本殖民的台灣味」,雖然對那段歷史的記憶大多數仍出於自己的想像,但日治時期所象徵的生活秩序和進步,卻是他在如今的混亂狀態中值得懷念的東西。

面對與自己親密相接的歷史,我們其實最不需要的就是太過矯情的冷靜,因為歷史從來不是和你遙遙相望的陌生之物,它是時間經過的痕跡、是你當下存在的基本,同時也是你未來可供思念和回溯的故鄉。梅丁衍用自己的方式詮釋了一段關於歷史的想像,並且以此提供了某種目前自我定位的經緯。在如此思索之下,當你放眼望向他家裡那些井然紛呈的老東西,它們就不再是與你無關、被遺棄的無生命之物,相反地,那些曾經溫熱的、被精心製造的、充滿期待的物件,就會彷彿穿越時光隧道一般重新鮮活而明亮,一如既往的嶄新和美麗,宛如新生。

藝外雜誌2012年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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