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彤
Sun Xiaot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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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德益:無可救藥的樂天派
 
文 / 孫曉彤

颱風將至的8月天午後,陰霾的天空颳起了忽強忽弱的陣風,越靠近位於海口關渡的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校區,越能嗅到空氣中混雜了海風和山嵐潮濕的複雜氣味。穿過被風吹得搖擺的校樹間隙,我鑽進關渡美術館的前廳,身後的玻璃大門倏地闔上,將紛擾而黏膩的空氣鎖在戶外,我感受展廳裡的乾燥、靜謐和清涼,白色牆面和稀疏的細微聲響凝結成一種化外的幻覺,彷彿隔離了人煙喧囂,帶你進入真空的冥想中。但此刻我並未停下腳步,也無暇仔細體會藝術裡那些幽微的靈光,卻是穿過樓梯和迴廊,直奔向位於美術館辦公區域的館長辦公室──那天我約訪了曲德益,雖然早就知道身兼教育者、策展人、藝術行政專業人員,同時又是藝術家的他,必須經常跳躍在眾多身分之間,然而在推開館長室的門之前,我沒想到裡面竟和風聲呼嘯的戶外一樣風馳電掣、熱鬧非凡。

一頭俐落灰色短髮、身穿輕便T恤、眼鏡框後笑得瞇成線狀的眼睛,加上永遠身手矯健、說話速度和行動一樣快的身影,已經是曲德益數十年來的招牌形象──眼下他正召集兩、三位館員召開臨時會議,見我進來,立刻揮揮手說:「馬上就好了妳等一下……啊,剛好妳在這裡,快幫我們提供一點想法!」為了北藝大30週年校慶,關美館正在籌備推出一檔名為「藝術之立」的國際藝術雕塑展,而這小型的討論會,就為了研擬相關細節而召開。「館長沒有那麼好當呀,做一檔展覽除了內容,還要管運輸、管包裝、想怎麼做最省錢,每天都跟打仗一樣。」被一疊疊文件和各種資料包圍的曲德益,抬頭對我苦笑道。小型會議如火如荼,我瞥見被各種海報和卡片占據的牆面上,有一張簡單印刷著「I have a dream」幾個大字。我心想,如果說1960年代馬丁‧路德‧金(Mrtin Luther King, Jr.)的理想是種族平等,那麼已經在藝術教育、評論、行政與創作等領域奮鬥多年的曲德益,他最終希望實現的夢想又是什麼?

在還沒有得到答案前,曲德益顯然打算先告訴我他最討厭的是什麼──「我是韓國華僑,不是韓國人!常常有人搞不清楚這中間的差異。」曲德益連珠砲般開始碎念:「以前在韓國人家都當你是中國人,在台灣又被說是韓國人。裡外不是人呀!」我問他這種誤解是否給他帶來很大的困擾,只見他咧嘴一笑,又豁然地說:「有時候聽到人家講錯就是不爽而已,沒什麼困擾啦!」從曲德益源源不絕的幽默、創意和行動力看來,你很難想像他是一個已屆耳順之年的資深藝壇大老。曲德益1952年出生於韓國井邑,父母都是來自中國山東的華人,家中五個孩子,他排行老二。曲德益並不諱言父母離鄉背井遷居韓國,是為生計所逼。「韓國華僑有80~90%都是山東人,我的母語是中文和山東話,我一直都是拿中華民國護照,從小就是讀華僑小學和中學。」曲德益兒時居住的城市新泰仁,是一個位於當地交通樞紐的新興市鎮,父母親當時經營類似綢緞莊的小型百貨公司,搭上了地理位置帶來的商機,不錯的收入也讓這個華僑家庭的經濟,一直維持在小康之上。「高中畢業之後,父母和我都認為應該出國念書,當時兩個選項就是台灣或日本。我當時想,在日本念書很貴,如果用一樣的錢在物價相對低的台灣,更可以享受生活。」1971年,曲德益來台就讀師大美術系,從此之後,他就再也沒有離開過學校,就這樣一路從學生、老師,變成後來的教授、系主任和美術館館長。

「小時候對台灣真是充滿憧憬,像是台灣製造的球鞋、泡泡糖……妳知道嗎?吃台灣產的香蕉在我小時候,算是一件很偉大的事喔!」曲德益情不自禁的吞吞口水,陷入往事的回憶中:「我到台灣第一個晚上,就吃了一整串香蕉……到現在我還是很喜歡吃香蕉。還有西瓜。」跳躍思考造成的離題是藝術家的人之常情,但顯然具備多年行政和教育的經驗,則讓曲德益不至於太過天馬行空,總能在段落之後把軸線拉回原軌──讚歎完台灣水果的豐饒之後,對自己的求學之路,他煞有介事地接續分析道:「至於為什麼要選擇師大美術系呢?因為那時候我一直有個念頭,覺得當美術老師是很輕鬆的職業,而僑生的錄取名額又是外加的,比較容易考上。」曲德益說自己當時入學的美術基礎就是在韓國學了幾天素描,畫正面人物時只會把鼻子畫成側面,如此「非學院」的背景也使他在學校第一年的成績,毫無意外地獲得滿江紅。

「後來,我同學黃步青建議像我這種『沒有經過學院污染』的人,應該去找李仲生,學習自動性技法。」曲德益想想也好,就在黃步青和李錦繡的引薦下(兩人當時都已經和李仲生習畫多年),跑到中部拜師學藝。「當時我們都是寫信相約,我和老師約了在彰化八卦山上某個涼亭碰面,那天我們先到了,就在涼亭一邊喝茶、一邊等老師來。」即便已經年代久遠,曲德益仍彷彿歷歷在目地敘述那天的情景:為表慎重,曲德益當天特意穿了一條純白褲子搭配紅色上衣赴約,無奈等待許久,引頸期盼的李仲生還未到來,倒是一個賣魚的小販翩然而至──早上就從台北搭火車南下,到了下午自然覺得飢腸轆轆的曲德益立刻決定先買條魚來吃(當然是請小販幫忙烹飪),最後演變成一行人在涼亭裡一邊吃魚、一邊喝酒的歡樂場景。「後來李仲生來的時候,我只記得自己醉醺醺、頭昏腦脹,老師看了我的作品,又看了看我,就宣布我以後可以來向他求教:『看你穿衣服就知道你很適合當藝術家。』」年輕的曲德益當時大概沒有料到,這位後來被譽為「台灣現代繪畫導師」的人,竟就此改變了他的一生。「李仲生和席德進是讓我走上藝術之路、兩個重要的人。」曲德益說。

「畫你沒畫過的畫,想你沒想過的問題」,這是李仲生的教育方式。為了打破自己創作的慣性,曲德益說當時嘗試過各種畫法,甚至把畫筆插在鼻孔和耳朵裡作畫。「『自動性技法』就是要開發每個人的潛能,那是『下意識』的創作,但『下意識』並不等於『無意識』。」聊起恩師,曲德益忍不住又透露一些不為人知的軼事:「李仲生永遠都是穿條短褲、撐把陽傘,褲子後面的口袋插著當天的報紙。因為覺得鈔票很髒,他總是把錢裝在塑膠袋裡,到要付錢的時候,就把袋子打開,要人從袋子裡拿,自己絕不摸到錢。在李仲生畫室天花板上有一條繩子,上面掛著許多袋水果,原本的用意是為了怕老鼠偷咬,但掛久又忘了吃,水果就在上面腐壞;一旦腐壞,他又怕髒而不去處理,如此惡性循環,越掛越多。」曲德益最後總結這是一種「理論上的潔癖」:「藝術家總是用自己的觀點在判斷事物,是不是很有趣?」

大三時,席德進到師大任教,第一堂課人體素描課,當大部分同學都用深色系表現人體時,曲德益大膽地用了大量金黃色。「席德進看了之後,形容我的畫『有蕃薯的香味』,這對一個年輕人來說是莫大的鼓勵──他主張學生用自己的方式創作。直到現在,我也總提醒學生發展和完成自己;我不要學生複製我的風格,因為那太無聊、太沒有意義了。」1976年,曲德益從師大美術系畢業之後,曾經短暫任教於中學,因為憧憬法國的藝術氛圍,1978年他決定負笈法國。「當時去美國要考托福,去法國不用。我法語只學了半年就去了,人家問我語言不通怎麼辦?我心想,法國一定也有啞巴,我至少比啞巴好一點吧!」熟識曲德益的人一定都對他那口融合了韓文、山東話和些許法文腔調的特殊中文口音印象深刻,然而他卻完全不以為忤:「我其實很有語言天分,只是我發音都不標準而已。」曲德益共在法國待了八年,陸續攻讀法國國立高等設計學院和美術學院碩士,在這段期間,他以馬列維奇(Kasimier Severinovich Malevich )提倡的「絕對主義」抽象理論為研究主軸,而此也成為日後其作品風格嚴謹純粹,卻又隱隱流露出抒情優雅特質的濫觴。

1985年曲德益回到台灣,當時國立藝術學院(現改制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正好成立第三年,他被延聘擔任教職,同時也開始以評論或專文介紹的方式引介西方當代藝術思潮;當時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的台灣,社會氛圍正處於後解嚴的澎湃時期,反映在當代藝術領域的,則瀰漫著創新和高度實驗性的激情,回應時事、參與社會的創作形式如百花齊放。具有強烈「入世性格」的曲德益雖然活躍於公共領域,但在創作上卻始終堅持看似相對「冷調」的純粹抽象,這種一冷一熱、調性上迥然相異的對比,我認為可能是一種必要的抽離──在創作的狀態裡,所有的詩意和符號得以縱橫恣流,沒有規範、框架、理論的辯證或是相應而生的誤解──寂寞帶來的是空間,冷門的背後是泰然的自若,幾何的造型和硬邊的色塊,折射出的是曲德益內在堅定嚴謹的性格面向,而這些並不輕易外露的稜稜角角,也妥貼的回應了他在公共形象中經常扮演的潤滑和協商角色。作為一個獨立思考的藝術家,你必須要有明確的自知和信仰,身段和語言可以柔軟婉轉,然而意念本身卻必須清晰明確。「我瞭解那種不被尊重的感覺。所以面對不同個性、不同狀況的人,你要嘗試用不同的方法溝通,人家感覺受到尊重,同意你的意見,事情就容易進行。」曲德益說。

前幾年,幾位活動於關渡淡水的創作者,在北藝大的山腳下發現了一所廢棄學校,他們將這個空間租下來,把教室改造成藝術家工作室,曲德益也承租了一間。每隔幾天,白天的兵荒馬亂暫告一段落後,曲德益就會在夜幕降臨時,靜靜待在工作室裡,關上門,專心致志地創作他最回歸本我面貌的抽象繪畫,直至深夜。那些跳躍的色塊和流動的筆觸,看似扞格不入,但在畫裡卻顯得簡潔而準確。2012年,在暌違六年之後,曲德益推出了一檔名為「並生為一」的個展,展出他近期創作的最新畫作,那些具書寫性的筆觸和結構,使其硬邊風格的作品基調,摻入了些許浪漫和有機質感,展現出曲德益深藏不露的鐵漢柔情。

「我的人生到目前為止,認真說起來,真的沒有遇過什麼很大的挫折。」曲德益笑咪咪的這麼告訴我:「所以我總覺得人生充滿光明。我的運氣很不錯,我很感恩。比方說,我就一直遇到很好的老師──在我的經驗裡,好的老師就是要把學生迷惑的點抓出來,在那個對的時間點,老師『點』一下,遠比平常講一大堆來得有效。」

「北藝大的前身國立藝術學院剛成立時,常被戲稱是『游牧學院』,因為第一年成立是在台灣大學的男生第八宿舍,第二年遷到國際學舍,第三年才有了過去的蘆洲校區。」曲德益笑說,以往每年開學典禮結束後,最重要的儀式就是帶學生到當時還沒蓋好的關渡校區來逛一圈。「老師告訴他們:『這是你們未來的校舍!』」談起往事,彷彿歷歷在目,參與了一所學校將近30年的逐漸興盛,曲德益的神情中有著無限感懷。2000年,在曲德益的召集下,關渡美術館展開了籌備工程,同年推出開館展「千濤拍岸」,因為成績斐然,之後陸續獲得內部裝修補助,爾後再於2005年重新開幕,一直營運至今,其中大到展覽空間的內部規畫、小至每檔展覽文宣品的設計,都少不了曲德益穿梭其中、處處留心的痕跡。「很多事情我也是邊做邊學。」佇立在挑高的白色展廳內,曲德益指著牆邊一道柱子,叮嚀我仔細觀看:「妳看,施工的時候這條線沒有拉直。」望著那幾乎微不可辨的小小傾斜,我除了汗顏已造訪關渡美術館不下數十次的自己,竟然完全沒有發現這個破綻,也讚歎曲德益身為一個藝術家,對造型和細節的潔癖,確實有著容不下半點瑕疵的高度要求。

或許對曲德益來說,到底有幾個夢、夢想的內容又是什麼,並不是最重要的事;他更在意的,可是該怎麼用各種方式把原本不存在的夢想實踐為現實。你說他善於整合資源也好、你說他能言善道也罷,關鍵是那股樂天無敵的特殊能量,總是能夠讓他源源不絕地充滿讓美夢成真的行動力,而且樂此不疲。

「很多人都說我是無可救藥的樂天派。」曲德益說:「我也這麼覺得。」

藝外雜誌2013年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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