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彤
Sun Xiaot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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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迷人的質地─閱讀莊昀「想你時世界為之溶解」
 
文 / 孫曉彤

這是一個讓人著迷的展覽—沒有犀利的主題、沒有讓人嘆為觀止的技巧、沒有要回應什麼巨大的現實或社會、沒有要試圖驗證或是反叛什麼似乎很高深的理論⋯⋯莊昀只是很誠實地用展覽的標題說明了她創作時的狀態:「想你時世界為之溶解」,然後剩下的,就是觀眾自己的感覺—就像是創作之於她的自然而然。面對莊昀的作品,所有的學理分析都會顯得可笑而荒謬,然而當你真正把眼睛和其他感官歸零到最純樸的狀態,你就會發現到遍布於其中的、那消融之後又重新凝結的美好,渺小的痕跡也能像蒼穹一樣浩瀚,宇宙也不過就是一粒沙塵的縮影。如果你曾經有過登高望遠的經驗,那種物我兩忘的狀態便不言自明;而對藝術家來說,如果能在創作時進入得心應手的出神,那麼或許所謂的「靈光」便由此而生,而這正是藝術通過作品和媒材,召喚出觀者審美感覺的途徑。這種面對藝術品時極其個人的體驗,在被價格和理論糾纏綑綁的當代藝術裡,已經非常罕見,然而在莊昀的展覽裡,我卻能夠瞥見那些閃現的奇異光芒,其亮麗璀璨確實讓人驚豔;當然,這並不是說她已經成為無懈可擊的大師,相反的,正是因為她是如此坦然地展現了合乎自己年齡、經驗、生命現況的種種細節,那種真誠的從容與樸實,造就出她作品中獨特而不可取代的魅力,而所謂的藝術風格亦是在此前提下自然出現的個人特質。

莊昀的作品裡,經常援用許多的現成物,對她而言,這些日常生活中容易取得的物件, 僅僅是一種發想和製作作品的材料,在意義上更趨近繪畫所用的工具,並在創作的過程中對其原本的功能或意義進行改造與再詮釋。莊昀以依雲(evian)礦泉水上的山形商標作為起點,演化出一系列的作品:〈依雲的山〉是把包裝紙箱上的商標符號,用手工縫繡的方式替它加上浮雕狀的界線;〈一山比一山高〉則是以陶瓷把原本平面的山造型立體化;而紙本繪畫的〈一山比一山高〉則是替陶瓷的山畫了素描,顛覆了藝術家先有素描草圖才完成立體作品的傳統程序。從這個以依雲商標為基礎的作品系列裡,可以觀察到莊昀創作時漫遊式的過程:顯然「完成」或「抵達終點」對她來說不是其創作行動的初衷,而是在製作的過程中讓想法有機地蔓延鋪展,並且在旅途中探索自身的需要,以及那些隱藏在作品裡的、更值得關心和延續的特質;換句話說,作品對於藝術家來說不是「目的」本身,創作藝術的過程才是,而作品只是她在自我探索路途中連帶發生的產品。

在進入伊通公園二樓的展場,我注意到角落一支靠著牆放的拖把,白色的拖把布條上,被細心縫綴了許多細小亮晶晶的透明塑膠星星,這兩種很容易造成廉價感的物件,經過了藝術家的加工,神奇地創造出一種莫名的浪漫美感。莊昀告訴我,她很喜歡佛家所說的「一沙一世界」:「拖把是用來掃地板上的沙子,這些沙子黏在拖把上,就像黏了很多亮亮的小世界。」而這就是她心目中的〈一拖把一宇宙〉;而另外一件攝影作品〈不了情〉則是在橘子表面插上刻意架構出的星群,莊昀說這則是西班牙的俗諺「愛人是你的另一半橘子」(Tu media naranja):「兩半的橘子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個,所以它們相對時就是『不了情』。」

「改編」對於莊昀的作品來說是一個很有趣的切入角度,比起開天闢地的大敘事,她更偏好挪用和改換那些既有的存在,並且賦予它們輕柔的詩意。〈Do you see me looking back at you〉則是一張她在台北竹圍一帶拍攝的照片,照片裡大型的廣告鷹架把天空切割成許多幾何形狀形狀,莊昀把那些藍色的色塊—裁切下來,重新組構成立體的、彷彿一個石塊的造型;〈花〉則是在西班牙南部旅行時拍攝的地面盛開的小花,莊昀同樣細心地把每一朵紫色的花以圓形切割下來,然後用大頭針在旁邊讓它們凸出平面,重新盛開成一個圓形的立體花叢。當然,觀眾可以討論這些作品裡的虛實或是層次空間的延展等關於藝術形式的議題,然而對於莊昀而言,利用手工對照片一類的現成物進行改造,最原初的動機就是藉此展現和實踐個人觀看世界的方式—在與這次個展同名的作品〈想你時世界為之溶解〉中,莊昀將一張世界地圖和一張自己所拍攝的草地照片編織在一起,乍看之下彷彿是格子狀的抽象作品,然而當你與作品保持一定的距離,那織錦般的畫面就能夠隱隱辨認出其中交錯縱橫的圖像,極大的地球和極微觀的草地融合為一,藝術家把「客觀」的地圖和「主觀」的照片相互結合,用最簡單卻最手感的方式雜揉出自己的視野,整個世界溶解於此,重新結晶成動人的視覺詩歌。

莊昀1983年出生於台北,父親藝術家莊普是上海出生的台灣人,母親則是西班牙人,文化的融合不僅體現在她輪廓深邃的面容和名字Tania Tsong de O'pazo上,同時也在她成長的歷程中不斷加強—因為母親工作輪調的緣故,除了西班牙,莊昀還陸續在巴西、印度、中國、土耳其等地的城市長期生活過,2009年從馬德里大學藝術學院畢業後,雖然目前主要居住和工作在馬德里,但每年她仍會回到台灣數次,在東西方之間來回遊走,早已成為她生命的固定節奏之一。莊昀有著詩人的眼睛和工匠踏實勤勞的雙手,多元文化的交錯,總是不斷的旅行和移居,與新環境磨合和融入的反覆過程養成了她性格裡的敏感和內斂,莊昀有自己獨特的適應生命的方式,作品裡鮮明的手工感或許就是她在際遇裡安住內在的方式—溫柔而堅定、簡單而美麗、慧黠卻內斂、思索卻不故做深沉。這些看似互相矛盾衝撞的質地,在莊昀的陳述裡卻鋪展成輕巧而優雅的情調,這使得莊昀的作品引人入勝,而這就是我認為好藝術該具備的、那種迷人的魅力。

(藝外雜誌2013年10月號 p4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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