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彤
Sun Xiaot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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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鉅:回到最初的所在
 
文 / 孫曉彤

是日黃昏的海風吹拂不息,深冬的礁石向著灰藍色的起伏波浪蔓延隱沒,三芝水岸海潮洶湧的聲響此起彼落,某種複雜的節奏持續地迴盪,踽踽踏過的腳步將空無一人的沙灘行走得更加冷清,席捲而來的陣陣海風颳來了刺骨的寒意,卻颳不走那如同烙印般的形隻影單。遼闊的濱海風景依舊,向晚而逐漸轉暗的雲層不時從縫隙中露出幽微的天光,海面偶而閃現粼粼波光,跳躍的光點反射在遠望者的眼瞳中—凝視著空曠的遠方,林鉅輪廓鮮明的臉龐瀰漫著的是堅硬的肅穆,他說這是披薩過世之後他第一次回到這裡—這個距離他家路程不到十分鐘的海岸,是林鉅經常和比薩散步遊玩的所在。披薩是12歲的獒犬,對於結婚多年但膝下無子的林鉅夫妻來說,披薩就像是他們的兒子,對於牠的離世,夫妻倆的依舊悲慟不已。

2014年11月15日,林鉅在台北的耿畫廊推出個展「小鏡覺」,而這也是他距離兩年前上一次個展「指虛錄」之後,首次完整的新作發表。一反過去畫面總是充滿植物與人體糾纏的超現實荒誕景象,在這個個展中,藝術家彷彿倏地決定反璞歸真一樣,以幾乎是西洋古典寫實油畫的構圖和技法,完成了多件以擺放於鏡面上的靜物骨骸、庭院風景以及自畫像為主題的小幅油畫;而原本並不擅長木工的林鉅,甚至自己親手為這些畫作設計和製作畫框,展場內亦同時陳列許多他以毛筆書寫在尺寸不一的木板上的詩文。這些著重「手工感」的表現,在藝評人王嘉驥為展覽撰寫的專文〈鏡覺如夢—林鉅「小鏡覺」個展〉中,將如此的特徵詮釋為「除了洩露藝術家難以自棄的本性,隱然也透出了耐人尋味的詭異之感,甚至不無死亡的弦外之音」。

在「小鏡覺」裡,林鉅有一件標題為〈披薩我們還在死亡的水面上〉的油畫,畫的是鏡子前畫家裸身的自己以及腹部的毛被剃去,側躺在地板的披薩。我問他為何如此命名?

「『在死亡的水面上』,表示我們隨時都有可能沉下去。」林鉅說道:「或許這整個展覽就是一個關於死亡的預言。『小鏡覺』開展的第三天,披薩就過世了。」

從小就和狗長大,林鉅說自己的生命裡養過太多狗、也埋葬過太多狗,但沒有一隻像披薩一樣,帶給過他的生命如此劇烈的撼動。12年前,因為太太林麗娟到台南藝術大學唸書,林鉅隻身住在台北三芝的楓愛林社區,「每天都有一條跟綿羊一樣大的公狗跑來找我玩,牠有點皮膚病,我觀察了一陣子覺得應該沒有人養,於是就收養了牠。」林鉅說當時住家對面有個小女孩也常跟這條狗玩,他半開玩笑地要女孩幫狗取名字,結果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女孩脫口就叫出「披薩」,林鉅心想,既然答應了就要做到,從此他就有了這隻叫做披薩的大夠。後來,林鉅帶著披薩去看獸醫,不僅把皮膚病醫好了,也從獸醫那邊得知原來這條重達40公斤的大狗有著藏獒的血統。養了好一陣子之後,某天一個住在附近的鄰居跑來問說是不是撿到了一條獒犬,這才發現原來披薩並不是一隻流浪狗。

「那人要把狗要回去,我當然不願意給,結果就只好坐下來談判。」過程中林鉅發現狗原來是別人送給那個鄰居的禮物,鄰居並不是太熱衷於養狗的人,只是覺得家裡養著一隻市價昂貴的獒犬很威風,因此不想白白送養。所幸歷經一番波折,披薩最後還是留在了林鉅身邊,成為名符其實的狗兒子—平常在家裡,只要林鉅可以去的地方,就沒有披薩不能去的道理;就連外出,披薩也會同行,遇到需要過夜的旅行,晚上林鉅夫婦住宿在旅館,披薩就睡在轎車後座。「披薩平常很乖,但非常護主。有客人來家裡拜訪,如果太快起身或移動,披薩只要覺得有威脅,就會咬人。」林鉅笑說:「所以客人要進行任何動作,都必須先跟披薩報告。」即便披薩已經離世一個多月,林鉅屋舍內的角落仍保留著牠的毯子和食器,之前他在家裡起居或工作,狗兒就會安靜地在一旁陪伴,只是現在披薩已經無法像過去那樣的形影不離,所幸林鉅替牠建造的墳墓就在屋外的庭院,距離還不算太遠。

「這隻狗一輩子沒有生過病,也從來沒有獨自在外過夜過。」去年的夏末,林鉅發現披薩的乳房有些異常的腫大和滲血,一開始獸醫還認為不礙事,結果到了秋季隨著情況惡化而進一步檢查時,才發現牠罹患了睪丸癌並且嚴重貧血。林鉅帶著牠用盡一切方法尋求治療,甚至手術開刀,病魔的侵襲還是讓原本健壯的大狗一下子消瘦了將近10公斤,中間一度病況好轉,但卻只是曇花一現。「披薩住院的那幾天,我每天早上從三芝到台大醫院去陪牠直到晚上。披薩要過世的那一天,我甚至已經找到可以輸血給牠的大狗,無奈一切都來不及了。」佇立在披薩的墳墓旁,林鉅說這是他住在附近的藝術家好友許雨仁和羅得華來幫忙整地和砌磚的,裡面就安置著主人替愛犬親手製作的棺木。「披薩 這是你的船 你想去哪裡 就去哪裡」林鉅在一塊木板上以毛筆蘸墨,以此作為開頭書寫了一整段的文字。

……你的死亡已不在遠方 貼著你的臉 看著你的眼光往內消退 眼淚可以變成鎖鏈嗎 把你的神氣重新勾出來 但是 瞳孔變成深夜 從此不知如何走我們走過的路 你願意在黑暗中照明嗎……

與其說是林鉅與愛犬結緣甚深,牠離世之後引發了主人的諸多悼念,或許不如說是這隻動物曾經和煦的體溫、毫無條件的陪伴與理解,暫時充盈了人類與生俱來的虛空感。林鉅失去的不僅僅是愛犬披薩,更多的悼念是對於逝去而不可得的執著、愛欲和永恆。那些曾經真實存在過的生命和情感都去了哪裡呢?死亡侵襲過後,所有的夢寐幻景都成了虛構的軀殼。如果死亡成為最終的底線,那麼在沉沒於無常的水流之前,我們應該已如何的姿態擺盪?又能夠選擇於下錨何處、寄託何方?

林鉅是一個善說故事的人,只是他所講述的往事,似乎都與動物有著密切的關係;更精確的說,應該是與他父親有關。「以前我常說自己的父親是一個屠夫,現在只要看到這種敘述,我就覺得越看越刺眼,好像在消費他一樣。」林鉅說道。原來他的父親最早只是在市場賣豬肉,豬肉販買回活豬,還要另外請人屠宰,然而有一回豬隻生病,因為怕爆發集體疫情讓整批活豬病死而不能販賣,情急之下父親只好不得已動手殺豬。「那年我父親才十幾歲,從此之後殺豬才成為他的工作。」屠宰動物通常都在半夜進行,如此肉販才能帶著新鮮的豬肉到早市去賣,林鉅回憶起自己兒時數次跟著爸爸跑進屠宰場,偌大的場地會被卸下一大群的活豬,父親用銳利的刺尾刀或柳葉刀精準快速地挑斷豬的動脈,豬會立刻倒地死亡,豬體立刻被其他的工作人員拖到一旁的隔間裡進行後續的處理—持刀的父親只負責繼續挑斷下一頭豬的血管,要不了多久時間,屠宰場裡就是一整排正在被整理收拾的豬體,然後再變成可以販售的豬肉。林鉅說屠宰場的後方還有一個專門殺牛的地方,但因為氣氛很陰森,所以他終究只有聽說而沒有親眼去看,而只敢待在父親工作的殺豬場,然而多次目睹一整排被開腸剖肚的豬隻,已經足夠對一個孩童留下巨大的震撼。「其實現在回想,我會有點懷疑,這會不會是我小時候的幻想而根本不是真的?」林鉅說道。

雖然手持屠刀,但林鉅記憶中的父親是一個長相清秀斯文的美男子,從前在市場賣豬肉時就頗受女性顧客青睞,後來父親娶了在當時才18歲、有「宜蘭第一美女」之稱的母親,婚後順序生下了兩女一男,1959年出生的林鉅排行老么。然而甜蜜的家庭時光沒有維持多久之後就宣告結束,母親某天帶著年僅三歲的林鉅離家出走,從宜蘭跑到淡水的客家莊居住;林鉅還依稀記得當時自己由一對慈藹的老夫婦照顧著,然而就在他漸漸長大、懂事和適應生活之後,終於有天被三叔發現了母子倆的行蹤,當天林鉅就被帶回宜蘭,而母親揚言自殺。「所以我曾經寫過『這個世界我來兩次,第一次渾沌,第二次陌生。』我被帶回了所謂的宜蘭老家,然而那卻不是我熟悉的地方。」林鉅說道。

林鉅的祖輩家境優渥,祖父是標準的公子哥,平時擅長南管和北管,同時也是長老教會的成員;父親因為是肉販,早年經濟狀況也非常良好。父親對於林鉅這個唯獨子可說是寵愛有加,從小林鉅就是孩子群裡的大哥,口袋裡總有滿滿的零用錢可以請玩伴吃喝;而對於林鉅的教育方式也幾乎是完全自由的順性發展。關於藝術,林鉅最早的接觸就是從大姐所訂閱的《雄獅美術》或《藝術家》雜誌開始的,而當時在神學院就讀的三叔,則開展了他對於文學的眼界。就像每一個活潑好動的小孩一樣,林鉅從小也不是特別愛讀書的小孩,他就懂得每天早上出門藏好書包,然後跑去漫畫店或租書店消磨一整天,「然而有一天,我忽然決定要認真聽老師上課一次看看,沒想到我竟然能夠馬上完全理解。」從那個時候開始,林鉅確認自己是早慧而聰明的,而那年,他才不過十來歲。

中學的時候,父親帶著林鉅遷居到基隆唸書,一方面是為了兒子的教育著想,一方面也是因為1970年代政府推動的集體機械屠宰,使得父親頓失賴以維生的工作。「我爸也試著做一些其他的事業,但似乎都不太成功。」林鉅回憶有一次父親決定改賣羊肉,於是買進了一群活羊,偏偏卻遇到颱風天,只好把羊群趕進屋子裡躲避風雨,「結果有一隻羊竟然跳到桌上,」林鉅帶點捉狹的表情說道:「後來牠的頭被做成標本,掛在家裡的牆上。」又有一回,父親不知從哪弄來一頭熊,熊掌顯然是被捕獸夾弄傷,林鉅好奇趨前觀看,還不小心被熊咬了一口。在基隆的那段時光,被林鉅形容是「從此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其中一個是情竇初開少男的愛情世界,另一個就是林鉅自此走上了創作之路,一腳踏進藝術世界。

「其實從很小就知道,我會成為一個藝術家。」國中畢業之後,林鉅考進了以繪畫訓練聞名的復興商工美工科,但性格桀傲不遜的他終究因為不適應學校的制度而離開,那段時間他除了在私人畫室教畫之外,每天還跑到西門町畫人像速寫,「那看似有點辛苦,但其實動手畫畫是很實在的狀態。」林鉅說道。1979年林鉅因為獲得台陽展的入選,而正式在台灣藝壇「出道」;1980年,年僅21歲的他便以黑馬之姿獲得了第四屆的雄獅美術新人獎,當時還因此獲得了春之藝廊的固定贊助。看似功成名就,但他心底卻有種隱隱的不安全感—畫出討好別人的畫並不難,但如果連自己相信自己僅止於此,那就不夠好、也不應該。林鉅選擇離開方便的道路,選擇更進一步地試煉自我:1985年他在在台北的個展中進行了一次繪畫行動的實驗〈閉 觀〉,他讓自己閉關在一間玻璃屋內長達90天,期間停止閱讀和語言,只是專心的畫畫;1986年他又加入陳界仁所組織的創作團體「息壤」,到1991年之間,陸續參與發表了許多頗具實驗性的作品。

與其說1994年之前的十載,林鉅是在試煉自我與生命的強韌度,今日看來,倒不如說這是那段時間必須發生的一次逃遁—所謂「逃遁」並不只是消極地躲避考驗而迴避現狀,某種程度更像是在撞到無法跨越的高牆時,試著以迂迴繞道或旁敲側擊的方式尋求出路。被林鉅自稱是「瘋癲的想像力」在那時在他的現實人生被發揮得淋漓盡致—1980年代晚期,正是台灣黨外運動如火如荼的年代,1988年林鉅開的酒吧「攤」因為老闆自己也熱中議論時事和社會議題,在當時成為文化和社運人士的重要集散地;1993年,喜愛搖滾音樂的林鉅又成立了PUB「息壤」,成名之前的歌手伍佰和林強都曾在那裡表演而逐漸發跡。「那十年我幾乎沒有畫畫,每天就是喝酒,你不知道我們喝了酒有多瘋……」1994年,「息壤」因為經營不善,最後以虧本收場,算是潦倒的林鉅開始居無定所,靠朋友維生,所幸當時大未來畫廊的兩位老闆林天民和耿桂英,看出了林鉅在藝術上的潛質,與他簽約,成為旗下的代理畫家。「他們幾乎是把我從酒海裡撈出來。」林鉅形容道。

「我相信每個藝術家都有一定的壽命,我認為自己能做的應該遠遠超過現狀。」1997年開始,林鉅陸續在大未來畫廊推出幾次個展,他幾乎是創造了一種新的視覺風格—他筆下身體造型總是怪誕甚至變形,被置放在詭譎迷離的風景或山水景緻中,扭曲騷動的線條輪廓勾勒的是某種隱晦的懸疑感,介於虛幻與實相之間曖昧述說的是繚繞的顛倒偏執。觀看林鉅過去的繪畫你很難得到舒適的感覺,總是有莫可名狀的弔詭在幽幽擾動著,然而只要見過一眼卻就無法忘懷,彷彿陰柔堅韌的海草,在不經意時就糾結纏繞,意欲將你的靈魂和身體牽引進浮游而深邃的虛妄之中。
在形式語言上,林鉅無疑是成功的,成就藝術家個人的風格語言,並且具備極高的辨認度和觀眾肯定,對於許多藝術家而言,已經是創造工程的巔峰聖山。然而這條備受肯定的道路,卻再度讓他走得惴惴不安。「過去我畫畫的進度很快,但後來我發現自己很多功課卻沒有做到足。這種感覺讓我越畫越不舒服,我好幾次問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態?我的成就僅止於此嗎?」從2002年的個展之後,林鉅就覺得自己被卡在某個困境裡,進退不得。後來,林鉅發現自己的創作歷程某些程度和台灣現當代的繪畫史一樣,學習新東西的速度很快,要創造一種看起來很新的視覺形式也不難,然而「基礎卻不好,很多應該歷經的過程都跳過了」。

「其實藝術家碰到創作瓶頸,只要回頭看看自己就會有答案。」林鉅回想起自己早期在街頭畫人像速寫的歲月,只要手上有紙有筆,就可以很踏實的、畫畫的感覺—那才是一個畫家最單純、直覺與純粹的創造工程—當下他就決定要一切從頭,毫不眷戀地放下過去近十年來創造出的瑰麗形式。他選擇了自己平常吃剩下的、經過清潔和漂白的豬骨,覺得動物骨骼的造型本身就很特殊,將它們直接放置在鏡子上寫生,完成了「小鏡覺」個展中的〈回元〉系列。回到最初的狀態,林鉅認為自己終於用直觀的「肉眼」來看,而非過去觀念或想法先行的、用「心眼」來畫畫。在林鉅畫室的一隅,前任屋主所裝潢的壁爐設施,被林鉅改造成為光源統一的靜物台,畫家的畫架和繪畫工具就擺放在一旁,小小的豬骨被置放在有著鏡面的台座中央,光線開啟,這就像是一個具體而微的舞台劇場,鏡面映照物件的同時,閃現的也是藝術家自己的身影,觀看和被觀看的,可能都是同一個主體。就像是那些自畫像一樣,作為某種消逝時光的紀錄或懷念,林鉅仔細地描繪著自己當下容顏的細節,不加以判斷或定義,就像他想要的,只是看著一切的流轉發生,彷彿旁觀者,只是端詳著所有情節的生滅離合。

「現在啊,我很少出門,一般都是在家裡畫畫或自己小酌。」林鉅笑說因為瞭解自己是「一旦出門就很難回家」的個性,所以大部分的時間他都待在住家和工作室結合的、室內使用面積約百來坪的三芝家裡,睡醒就用果汁機打一杯包括蘋果、香蕉、檸檬、奇異果外加蜂蜜的帶皮全果汁來喝,然後展開一整天的工作,結束才會再度進食:「有時候我老婆阿娟來探望我,赫然發現大半夜我竟然在吃牛排。」

「我現在不能搬家,要努力賺錢,」林鉅望著窗外的扶疏的綠蔭,視線穿過那些曾經出現在他畫中的植物,牆沿就是披薩的墓:「因為披薩埋葬在這裡,我希望能在這裡陪牠。」

「我從來不檢查身體,但我把自己當作癌症病人。」林鉅的神色流露出一種瀟灑的淡然。回到生命最初的所在,就像那片他和披薩過去經常散步的海岸,潮汐終究不捨晝夜地起伏流轉,永恆就構築在那些閃爍不止的波浪表面—最單純的事情也可以很嚴肅、很有重量而且意義深遠。

(藝外雜誌2015年3月號 p60-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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