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彤
Sun Xiaot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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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鏡:人獸之間的一千零一夜
 
文 / 孫曉彤

華燈初上,夜幕降臨,當黑暗完全籠罩,夜行的生物於是從幽暝中悠悠甦醒,漸次現身於光影搖曳的都會聚落;他們或男或女、或倚或坐,臉孔身形各自不同,面貌和風情亦各有千秋,然而在色彩迥異的各式瞳仁深處,都共同透露著底層裊裊蕩漾的欲望——無論那渴求的動機為何,本能的需要促使了他們天性中的狩獵行動。時間和空間在黑夜裡並不造成距離障礙,當電光石火的瞬間眼神於真空中交錯,曼妙的競逐之旅同時展開,與生俱來的優雅與殘酷在觥籌交錯間此起彼落,那是戰場也是溫床,人性與獸性並肩而行,夜生活的魅惑和迷離是禁錮也是解放,魑魅魍魎在酒酣耳熱的間隙飄移浮動,人類重新拾回了動物的本色,就要完成和原始狀態時如出一轍的想望;文明在此只是矯飾的華麗,都市和原野在夜裡,都一樣危機四伏卻又引人入勝。

2001年,李小鏡用「夜生活」系列詮釋了都會夜色中紅男綠女的人際互動——就像真正的曠野和叢林一樣——他們有的草食溫順,位居食物鏈的底端;有的迅捷兇猛,倨傲於競爭迴圈的強勢位置。人類的族群在名之為社會的聚落中,仍然保留著原始時代的生物本能,弱肉強食、物競天擇,人和動物之間在某些時刻本質上並無不同,特別是繁華喧囂的夜晚,絢爛和孤寂交織出的是那些光怪陸離的現世傳說。

居住和工作在美國紐約四十多年,李小鏡深諳那些在龐大都市的黝黯深處,迷離伏流的聲色欲望,而也是這種詭譎荒誕的奇譎萬象,織構出這個大型城市的誘人魅力。從商業攝影到影像創作,李小鏡在人流如潮的大蘋果裡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特殊位置——人類活色生香的面貌與身形,或許只是可塑性極高的表層形象,包裹的是從皮相之下隱隱透出的動物本質——演化的過程向來都只是假設,原始的痕跡還在枝微末節處赤裸展現。1993年,李小鏡發表了一系列以電腦合成技術製作,結合了人類與動物臉部形象的「十二生肖」,虛擬出半人半獸的全新物種,以前衛科技的幻想結合東方古老傳說故事,建立出屬於他個人的,介於歷史與當代、東方與西方、現實與虛構之間的論述系統,並且以獨創的語言,持續言說這正在發生中的現代神話。

「藝術家做展覽,其實像是請客吃飯。」對於創作,一向給人溫文儒雅氣質的李小鏡,緩緩說出這樣的話語,就像在陳述一件日常不過的事務,也彷彿是他在歷經千錘百鍊的詰問或訪談之後,總結出最簡潔扼要的句子。「身為在紐約的華人藝術工作者,就要端出道地的中國菜。」李小鏡如此分析當初他設定創作主題時的動機。在動畫、電影和商業攝影領域有著豐富經驗的他,早已養成了產出作品之前高度規劃與準備的工作習慣,關於這個以新科技與新媒材打造的作品,他刻意選用的黑白的影像,濾除掉滑稽或令人發噱的聯想可能,因為這是一場內容嚴肅的發言。

從此之後,人獸混種的形象成為了李小鏡獨有的藝術語彙,就如同他性格中的堅定與固執一般,他在如此的基礎概念下,陸續創作了「審判」(1994)、「緣」(1995)、「108眾生相」(1996)、「源」(1997)、「夜生活」(2001)、「成果」(2004)、「叢林」(2007)、「夢」(2008)、「馬戲團」(2001)……等系列。直到2009年,他因為健康因素而暫停創作,然而人生步履始終穩健的他在康復之後仍然持續發表新作;儘管年逾七旬,李小鏡的神情目光卻是炯然抖擻,雖然曾經動過聲帶手術,使他說話的聲音落顯低微,然而這並未減損其生命故事情節中,那自然散發的獨特光彩。

「從小我就是一個倔強的孩子。」他說道:「這種特質對於藝術創作來說很重要。」來自家教甚嚴的家庭,祖籍中國河北的李小鏡於1945年在重慶出生,擔任軍職的父親李育文於1949年帶著家人隨國民政府來台,年幼的他也就如此搬到台灣。李小鏡在家中是唯一的男丁,上面還有兩個分別長他十歲和五歲的姊姊,以下還有妹妹;命名為「小鏡」是因為他母親的名字是劉鏡心,引用同字有家族傳承之意。他的父親是一位個性剛直的優秀軍官,對於單傳的獨子期許甚高,管教方式自然也相當嚴厲,但此卻反而激發了李小鏡桀驁不馴的個性——他記得高二的時候,他和眷村裡的幾個孩子過年賭錢,結果被父親發現,盛怒之下的父親馬上拆了椅子,拿起木條當街就要追打他,母親跟在後面喊著要他快說不敢了,叛逆的李小鏡咬著牙寧願被打,怎麼就是不肯向父親求饒。

「我的父親是非常威嚴的人,但我也從不妥協。」李小鏡說自己天生就有著質疑一切的反骨,對於父親嚴厲的管教是如此,對於因循成規的既定體制也是如此:即便他們全家人都是教徒,從小就被灌輸了虔誠的信仰觀念,然而成年之後的李小鏡卻毅然就再也不去教堂。「唯一能夠讓我安靜下來的事,就是畫畫。」對於從來不愛唸書、喜歡打架的他來說,只要讓他拿起筆,李小鏡就可以專心致志地畫上很久,在空白的紙面上自由馳騁的是他不羈內在的綺思幻想,中學時代他就這麼無師自通地畫出了四本漫畫;高三時,父母決定讓李小鏡去學畫,他於是就順理成章地考進了文化大學美術系。繪畫是愛好也是專長,李小鏡原本以為自己就會這麼一路成為藝術家,但生命時刻裡的某些想法和決定,卻可能從此引領你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未來就在你的意料之外。

「我讀大三的那天,兩個姊姊接連在一個月之內結婚。」李小鏡回憶,兩位與他年齡有些差距的姊姊,不僅性格獨立也十分優秀,在台灣完成學業各自拿到海外留學的獎學金,負笈美國時甚至會打工固定寄錢回家:「姊姊們都是嫁給同在美國的台灣留學生,她們的成家讓身為獨子的我,覺得是時候要扛起照顧父母和養家的責任了。」那年暑假,李小鏡決定放棄創作,到光啟社找了一個畫動畫的工作,有著良好的繪畫功底,加上反應快又頗具美感,李小鏡很快地觸類旁通了電影相關的知識和技術,他的傑出獲得白景瑞、胡金銓、李翰祥等知名導演的注意,年紀輕輕就當上了電影的美術指導。

當時1960年代的台灣電影產業正開始起飛,香港的電影公司紛紛來到台灣成立攝影棚拍片,整個市場對於相關人才的需求量很大——李小鏡用「百廢俱興,只缺人才」來形容當時的蓬勃景象,而懂得把握機會的他也大膽地在電影美術中發揮自己的創意和專業,因此年輕的他很快就成為業界的一號人物。李小鏡舉例說,過去電影佈景如果需要一棵樹,劇組的人就會在一個圓筒外面包上假的樹皮、插上葉子就算完成了,但講求質感的他卻會去找一棵真的大樹,請人分段鋸開之後運進棚內再接合組裝。諸如此類、許多前所未見的做法不僅提高的電影的質量,同時也讓李小鏡的身價水漲船高,「我一點都不誇張,一天之內從早上到晚上,找我工作的價碼已經調漲了。」李小鏡笑說。儘管才年僅21歲,他已經擁有電影副導演的頭銜,後來也曾經有人找他拍電影當導演,原本應該是求之不得的機會,李小鏡卻拒絕了:「因為曾經和那麼有才華和努力的導演共事過,我知道自己的能力還不行。」

因為希望繼續深造,1970年李小鏡赴美唸書,他進入了費城美術學院,雖然取得了碩士學位,但他仍然覺得少了些什麼。1972年,李小鏡轉往紐約,當時經濟正在復甦的美國,正在進行一場攝影取代插圖的媒體變革,攝影於是成為讓人趨之若鶩的新媒材,幾乎所有的有志青年都想成為攝影助理。李小鏡當時也興致勃勃地準備了攝影作品集,看到有工作室在徵攝影助理實習生,就抱著大本資料跑去:「結果一到那裡,發現只有一盞燈的黑暗房間裡擠滿要來應徵的人,大家都在抽菸,或坐或蹲地等著面談。」等了半天,好不容易輪到他,結果面試者翻了翻他的作品集,只看了一眼就謝謝再聯絡。落選的李小鏡失望之餘,在某家咖啡廳裡點了一杯奶茶,一邊喝著一邊看著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足跡,「難道紐約容不下我嗎?」李小鏡自問著。

後來的一段時間,李小鏡在餐館裡打工維生,一直很照顧他的姊夫看他有些失志,便鼓勵他不要放棄,李小鏡想了想,把作品集的內容改換成他一直比較擅長的繪畫,果然在廣告公司裡找到了畫插圖的工作,他的畫工和風格受到老闆的賞識,加上他學習能力快,不久便擔負了排版與設計的工作,1970年代後期,李小鏡已經是公司裡的美術指導和藝術總監,雖然已經有些成就,但他始終沒有放棄對於攝影的理想,當時工作中有些部分和攝影相關,因此結識了當時也在紐約的攝影家柯錫杰,兩人不僅變成好友,李小鏡也學習到許多攝影的專業知識。之後,機緣之下李小鏡轉換到另一家公司擔任攝影,一開始他拍的是以產品而為主的商業攝影,業界的口碑反應雖然不錯,然而勇於挑戰自我的他卻野心勃勃地想挑戰下一步:「好的攝影師都是拍人物,誰要一直拍靜物呢?」

機會是留給準備好了人的,某天一個模特兒攝影項目的攝影師忽然腸胃炎請假,李小鏡眼見機不可失便自告奮勇地掌鏡拍攝,最後成果非常良好。「紐約的攝影圈就那麼大、那麼些人,你做的好事跟壞事都很快就會傳遍。」李小鏡的人物攝影初試啼聲便獲得佳評,而他也就此這樣躋身紐約知名攝影師的行列。我問他是否因為自己的華人身份,而在職業發展中受限,李小鏡的答案卻是否定的。「在紐約,所有人都是外地人,大家都是真槍實彈的打擂台,不會因為你是哪裡人而排擠你。」他說道:「大部份覺得有隔閡是因為語言能力不好,或是對於文化差異不了解。」李小鏡回憶說,從事商業攝影要面對的是巨大的壓力,因為接觸到的每一個人都很有才華、自我意識都常強,而商業攝影又是快門一按就定生死的工作,業主們不介意付高額的價碼,但卻不容許失敗:「那個時候我比現在瘦的多,每次拍照的前一天和當天都無法進食,因為壓力太大,只要一吃東西就會吐。」

儘管在商業領域獲得肯定,李小鏡內在隱隱騷動的創作欲卻不曾削減,1980年代初期,李小鏡在商業攝影之外開始思考自己的創作,他仍然以攝影為主要的表達媒介,拍攝了一批實驗性較高、關於運河和街頭遊民的照片,也曾經試著接洽一些商業畫廊,但都沒有具體合作;同一時期,他也受到報社的邀約,前往中國大陸拍攝少數民族,十年之內他一共去了九趟,而這段時間的旅行,也可說是他在成年之後和所謂祖輩的故鄉,初次的具體接觸。「坦白說,每去一次就感覺更疏離一次。」李小鏡說道:「因為人都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溝通上很難有共識。但話說回頭,這是整體時代的現象,假如當年我父親沒有去台灣,今天的我或許就和他們一樣。」

目前的李小鏡,過的是來往紐約與台北的雙城生活,談起住了四十多年的紐約,他的神色中依舊閃爍著心儀的嚮往:「這個城市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在於,它允許任何人都能夠來到這裡,而且不感到陌生。」李小鏡笑說,在紐約沒有誰比誰強,大人物跟市井小民都是一樣的,每個人都能夠找到一種自在舒適的存在姿態——誰都有權利清靜地在街邊享受一頓午餐——他習慣造訪的餐館,過去約翰藍儂和小野洋子等名人也曾是座上賓:「他們也是人,也一樣會穿著拖鞋來吃飯,他們很自在,而且也不會有人去打擾他們。」李小鏡說,這就是一種紐約式的人文素養。

1970年代晚期,紐約的SOHO區逐漸發展成為當地的藝術重鎮,李小鏡經常在這一帶逛展覽,也和當時在紐約創作韓湘寧、夏陽、司徒強等的華人藝術家相熟;整個的1980年代,李小鏡一面進行報導攝影、一面醞釀著自己的創作,越是拍照他越是思考:難道攝影只能做為紀錄或見證的工具而已嗎?能不能把它和藝術創作結合?

1992年,李小鏡做出了另一個生命中重大的決定——他買了第一部麥金塔電腦,開始使用影像處理軟體,一年之後,「十二生肖」的系列就此誕生,從大學時代之後就拐了一個大彎的創作之途,終於在際遇的牽引中讓他回歸到藝術家的本色,雖然拿的不是筆,但影像處理所需要的敏銳美感和高度創造,讓李小鏡的影像作品雖然在媒材上被歸納在數位藝術的範疇,但其中飽滿的人文溫度與細節處理,仍然看的出創作者早年奠基深厚的細膩手感。

今年(2016)李小鏡接續發表了新系列「NEXT」,「有一天,我們還是會回到水裡。」李小鏡如是說道,「NEXT」述說的是人類未來的故事:陸地會融化的冰山而被海水覆蓋消失,千萬年前從海底進化到陸地的生物,終究會再度退回到海洋,「進化」只是循環中的想像,無限迴圈消弭的是關於時間進程的概念——你只能一步步地前行,但行走並不等於真正的移動。「世界和人生其實都是舞台,每個人都有上台的機會,但也總有下台的時刻。」李小鏡說道。

「現在對我來說,創作就是做自己。」藝術家沉靜地向我這麼表示。位於他台北淡水住家,從窗戶就能眺見那晝夜流淌的潮岸,即將入海的水流,終將與深沈的海洋結合,在大氣的作用裡雲騰致雨,露結為霜。藝術家在時空的切面裡,以自己的視野和方式回應了所處位置的森羅萬象;李小鏡作品裡的半人半獸,或許就是最為寫實而生動的現下肖像,交織出的是神話般的寓言,是窮無疆界而且述說不盡的當代一千零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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