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曉彤
Sun Xiaot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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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界仁:牆外的沈默
 
文 / 孫曉彤

如果你以為在牆內備受限制,其實真正讓你無所適從的,是牆外的自由。自由,在很多時候要比不自由來的更為無奈和無助。你以為你已經遠離了過去,如同拋下千斤萬斤的重擔,你以為你全然地自由;但歷史和記憶如同幽魂一般如影隨形、揮之不去,最後你將會發現,它們只是遺忘,但終究並未遠離。而且就這樣頑固地附著在你的腦、你的骨、你的血、你的肉裡,如同一堵高牆,輪廓出你基本的心智與性格,甚至是你最幽微、最一閃而逝的表情。生命裡,你兜了一大圈企圖尋找所謂的出口、試圖推倒那堅固的圍牆;然後有一天,你可能會猛然意識到(也可能永遠不會),你要找的東西,根本不在牆外,其實就在牆裡——只是你從來沒有想起過。

構築出陳界仁生命的,就是那一道一道的牆,猶如迷宮——穿梭其中,焦慮和狂喜相伴相生,然而迷宮那終究人造的把戲。有一天他走出牆外,看見天地的無限廣大,同時也感覺到自己的無限渺小。

正因為有感,陳界仁變成了今天的陳界仁。

就像所有生長在這個島內的人一樣,對於過去,我們絕少提及,刻意的不在意,終將遺忘。1988年,對陳界仁來說是一個重要的年份。那年他28歲,在那之前,他是那個年代特有的憤怒青年之一。作為外省第二代,陳界仁說自己是講閩南語的外省人,來自福建的父親,和原本是馬來西亞華僑、後來被送到金門當養女的母親結婚,之後,他們舉家舉家搬遷到台北新店,就落戶在景美看守所(現在的台灣人權景美紀念園區)對面的忠孝新村。陳界仁領著我們重回這個小時候生長的地方,他說,他住的地方其實是一個位於景美溪和新店溪之間的沙洲,是國民黨安置大量外省人的所在。即便是舊日重遊,仍然可以看見許多幾十年來從未曾改變的景象——違章建築、殘敗的老建築、斑駁卻依稀可辨的廣告標語、苗圃和竹林、草叢之間不知被誰棄置的廢物、陰暗的水溝裡漾著的油花,熱帶午後炫目的陽光造成了某種憂鬱的光暈,把人影打在高高矗立的圍牆上,黑白分明且質感堅硬的影子,如同另一個人一般尾隨不去——這裡是軍法局,同時承載關於歷史的、恐怖的、戰爭的、以及陳界仁兒時嬉戲的種種痕跡。

「長大之後的某一天,我遇見一個曾經被關在景美看守所的政治犯。我說我小時候經常在看守所的外面踢球,那人說:『那也許我曾經從裡面看見過你』。」隔著一道高牆,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構築了截然不同的視點和經驗。早已不再是當年的青青少年,陳界仁在圍牆外點起一根煙,煙霧裊裊上升,順著風,在牆的兩邊散逸開來。牆,是終究不能擋住什麼的;流逝的時間也是、刻意的遺忘也是。

就讀復興美工期間,陳界仁到卡通公司畫卡通打工;在80年代初期,陳界仁主要以行為藝術的方式創作,另外還有一些實驗影片和裝置作品。同一時間,他開始接觸跨領域的藝術、結識了王墨林和李幼新等台灣小劇場的先驅;在這幾年間,陳界仁陸陸續續以打游擊的方式作了許多衝撞體制和既定常規的作品,就如同他自己說的:莫名的莽撞和熱血,一心認為可以讓什麼事情發生。1984年,他向當時象徵最「前衛」、最足以號稱是「台灣的世界文化窗口」的美國文化中心申請到個展的檔期——原本他計畫把展場做成一個廢墟,不料承辦人員卻要求他修改,反骨的陳界仁便把展場搞成了一個慘白兮兮的靈堂。開展當天,陳界仁就被要求撤展。

1986年,陳界仁從卡通公司離職,與高重黎、林鉅以及王俊傑組成了前衛藝術團體「息壤」。風風火火、燃燒青春生命地辦了兩次活動之後,1987年台灣解嚴,同一時間,陳界仁的戰鬥熱血竟像突然凝固似的,就這樣靜止了下來。像一章正演奏到一半的激昂樂曲,忽然被關掉了舞台上的燈,一下子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黝暗。這眼前的一片黑,竟然就是8年光陰。

「因為我忽然意識到,藝術和現實完全連不起來,我希望建立自己的體系,但卻又完全不知到該怎麼辦。」陳界仁像在敘述一個別人的故事似的,緩緩地說著。我問他,這8年時間,都在做些什麼?只見陳界仁瞇著眼睛又點起一根煙,夢囈一樣地說:也沒作什麼,就是看書、想事情、不斷不斷的思考,「有時候,感覺只是抽根煙,一天就過完了。」

「你都在想哪一類的事?」我不放棄地繼續追問。

「很多事情啊!」陳界仁說道。「打個比方,我在想台灣是如何成為一個文化殖民地的,這是一個自我定位的問題,如果你能麼都要,就什麼都不是。……以資本主義來說,就一定會有所謂的資方和勞方,但台灣之於美國,只是美帝主義的保全人員,保全人員不是資方、也不是勞方,你只是想像自己的屬於資方,但你不會被尊重、也永遠不可能獲利。……所有的歷史都是被鬥爭、然後生產出來的,直到今天這個鬥爭還在繼續,所謂『國際』的概念也是這樣產生的。什麼是『國際』?各區域的文化本來就是充滿差異的,沒有一個民族會無緣無故地關心另一個民族的,我們要作的是如何把這個差異轉換成強而有力的論述。……我們的教育告訴我們要有『批判式的學習』,卻從未建立『在地的論述』。」……

陳界仁越說顯得越焦慮,我打斷他:「你焦慮的點究竟是什麼?」
「如果我找得到焦慮的根源,那我就不焦慮了。」陳界仁笑著回答。夾著香菸的手,靠近嘴邊卻又停了下來,他看著窗外,任憑香菸不斷燃燒,鬆散的煙灰在煙的尖端不斷增加,彷彿隨時都要傾斜或頹圮。
整整8年,陳界仁就這樣不斷地閱讀、不斷地思索,腦子像是一個轆轤般不停地運轉著。
另一個現實的問題來了。
「你蟄伏了這麼些年,你以什麼為生?」我問道。
「我弟弟。」他指的是陳介一。這位弟弟,當時靠著擺地攤,養活自己、也接濟哥哥。

在與陳界仁訪談的時間裡,陳介一同時安靜地在一旁的辦公室裡處理瑣事——他現在的身份,還是陳界仁拍片團隊的製片。「你為什麼會願意在那時候無怨無悔地照顧你哥哥?」我問道。
陳介一緬靦的笑了笑,說:「因為從小到大,我一直都跟他在一塊,覺得他想的和做的事情很有趣。」因為這個「有趣」,讓陳介一多年來一直在陳界仁的身後擔任一個重要且強有力的推手角色。「我沒看過像我弟弟一樣這麼好的人。」陳界仁說。真正的手足情深。

1995年的有一天,彷彿神秘降臨一般地,陳界仁夢見了另一個早夭的弟弟。現實中,那是一個智障而且癱瘓的弟弟,不會說話也無法自理生活,陳界仁總是幫他;弟弟的身體白白胖胖的,卻總是髒兮兮,有一天竟突然地死了,原來他生了病卻不會表達,就這樣默默地停止了呼吸。事隔多年,在那個夏日白天,午寐的陳界仁在迷糊中看見了那個早夭的手足——他的臉變的乾淨而且眉清目秀,在夢裡彷彿神諭一般地告訴陳界仁:「生命的意義是沈默。」接著弟弟領他穿越隧道走到一處曠地,那裡有個行喪的隊伍,陳界仁在被抬著的棺木裡,看見了自己的臉。

這是一個預兆嗎?陳界仁自己也說不上來。總之那天之後,他感覺到這些年來附著在感官上翳膜好像逐漸消失了一樣,他終於知道自己始終找不著的那一塊拼圖殘片在哪裡,「你得從生活出發。」這是一句老話、也是一句俗話,但從曾經歷經過這一切的陳界仁嘴裡說出,聽起來卻那麼意味深長、驚心動魄。

他回到那片他生長的沙洲,眷村、軍法局、加工廠、刺眼的陽光、潮濕的氣味、穿梭而過車聲、高聳的塔和圍牆、冷戰的記憶、白色恐怖的陰影、低階層的眷村……,往事和記憶猶如風暴一般席捲而來,「這是我的現實。」36歲的陳界仁,這才驚覺,這是他遺忘不了、也無須擺脫的命運:「歷史可以被遺忘,但卻從未離去。」遺忘並不代表不存在。

「台灣的歷史,就是一個不斷遺忘的歷史,這是一個集體的遺忘;每一個世代和世代之間都是斷裂的。我常常想,為什麼我們就這麼容易相信?一代一代的記憶都在重複的被抹除、被變造。要承認這個現實是很不堪的,」陳界仁說:「但就應是該勇於面對自己的不堪。你必須先承認自己的弱,才有變強的可能。」1996年,陳界仁在朋友的技術指導下,完成〈被攝影者的歷史:魂魄暴亂〉,這也是他這個系列的第一件作品——他花了許多時間蒐集戰爭、刑罰、殘殺等的資料,配合電腦技術,鋪展關於屠殺與暴亂衍生出的狂亂、狂喜與恍惚。「我28歲就離開長大的眷村,中間從來沒想過要回來;36歲那年回來,我赫然發現,那氣味是從來沒變過的,於是所有的過去和現在,都疊影在一起了。」而在這光線迷離的疊影之中,陳界仁界這樣看清了自己的面孔,「這是我的根,雖然我已對它無所依憑。」

他帶著我一路漫步在這些場景之中,沿著那些牆垣行走,陳界仁的世界看起來就像只有一條窄小的路,兩旁都是圍牆,不太確定自己究竟是走在牆裡或是牆外。如果說,過去的他,對於牆感到無比不耐和憤怒,因而燃起一股衝撞和抵制慾望;那麼現在的他,應該是終於接受了這牆存在的事實,無奈依舊,但他更想作的也許只是靠在牆上抽根煙,用感官更清楚而深刻地去記憶、感覺和詮釋這作高牆的厚度和意義。「所謂『情景』,必須有『情』,才能有『景』。」

「我感覺自己已經沒有故鄉,只有城市。」而城市,就是一道一道被人自己築起的牆。這個城市有太多太多的故事和情景,到處都是戲,只是在於你不看得見。」陳界仁說道。

陳界仁後來給我說了一個故事。

很久以前,古時候有一個巴比倫國王,在自己的國度裡建造了一座舉世無雙的複雜迷宮,進去的人都再也出不來。某一天,一位來自阿拉伯的國王前來謁見,巴比倫國王為了要捉弄阿拉伯國王,便把他騙進迷宮。倒楣的阿拉伯國王在裡面暈頭轉向,無計可施之際便向上蒼祈求,後來果然因此找到出路。順利脫身阿拉伯國王脫險之後,只是客氣地告訴巴比倫國王,他在阿拉伯也有一座迷宮,有朝一日希望巴比倫國王也能親臨參觀。

後來,阿拉伯國王回到阿拉伯,便召集手下悍將大舉進攻巴比倫,最後擊潰巴比倫軍隊,並且俘虜了巴比倫國王。阿拉伯國王讓巴比倫國王放在一匹駱駝背上,讓駱駝跑了三天三夜,將巴比倫國王帶到沙漠中央,然後對他說:「你在巴比倫想把我困死在一座有無數梯級、門戶和牆壁的青銅迷宮裡;如今蒙萬能的上蒼開恩,讓我給你看看我的迷宮,這裡沒有梯級要爬,沒有門可開,沒有累人的長廊,也沒有堵住路的牆垣。」然後把巴比倫國王一個人放在沙漠。巴比倫國王最後終究沒有走出這座空曠無牆的大迷宮,死在沙漠裡。

陳界仁說,有時候,沒有牆比有牆更可怕。

藝外雜誌2009年10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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