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慶岳
Roan Ching-Y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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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與懷疑—陳敬元與牛俊強新作的聯想
 
文 / 阮慶岳

英國20世紀的重要小說家格雷安.葛林(Graham Greene),在他的經典小說《事物的核心》(The Heart of the Matter)啟始時,引了一段話:「罪人是基督教的中心……除了聖人之外,沒有人能像罪人那樣透徹的理解基督教。」

我也想用「罪」這個思考視角,來討論陳敬元與牛俊強近期的兩個個展(分別是陳敬元「命名未來」/伊通公園,以及牛俊強「2015個展」/谷公館畫廊)。

格雷安.葛林的小說《事物的核心》,描寫在二次大戰期間,一位虔誠信仰著天主教的高階警官斯高比(Scobie),發覺自己無意中已經夾入到妻子、情人與上帝之間,來回擺盪折衝的道德關係裡,雖然堅持懷著悲憫的人生態度,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在愛、責任與信仰的糾結下,終於命定般步上自殺的結局。

看似黑暗的故事情節,其實隱隱暗示著罪的無所不在,同時思索能否經由對惡的穿越(成為罪人),以得到最終救贖的可能。基本上,是聖與罪的分合辯證,尤其對於罪惡與人生路徑的關係,有著強烈的關注與好奇。

這其中,也思索著平凡人生的大小事物,是否其實都暗隱著罪與惡的本質,而在這樣罪與惡的核心本質裡,究竟是躲藏著什麼?以及,罪與惡的跨越邊緣,又到底是在哪裡呢?關於這部分,從小說的名字《事物的核心》已經隱約可見所指,也就是指出日常的事物,即是埋藏惡本質的所在。書名似乎同時遙遙對康拉德(Joseph Conrad)探討罪與惡的名作《黑暗之心》(Heart of Darkness)致意,將所謂的平凡事物(matter),拿來與極其沉重的黑暗(darkness),做出對比呼應。

罪與惡的本質與邊界,究竟是什麼?

我就先以罪與惡的本質及邊界究竟是什麼,這樣的兩個角度,來談論陳敬元的「命題未來」以及牛俊強的「2015個展」。這兩組展覽的作品,首先都叩敲了「真實是什麼」的議題,也先拋出來懷疑論者的姿態,牛俊強是以光線/鏡子、看得見/看不見的二元對照,對我們提醒與暗示著,這個真實世界的虛幻難定,尤其會是與主觀者的認知為何,有著密切的關係。

牛俊強作品裡這樣的主客體位置鮮明,譬如以蠟燭與鏡子做出對話關係的《預感》,蠟燭的重量與明度,隨著時間逐漸地消耗退化,然而也正就因為如此,銅架平衡桿上另一端的鏡子,得以緩緩降落下來,讓二者間達成某種瞬時即逝的平衡關係,並綻放輝映出燭光在鏡中的確實/短暫存有,詩意也殘酷。

同樣的意涵指涉,在《Self Portrait》的攝影與雕塑三件作品裡,都是以盲人在視覺上的不可見,來點出所謂現實的實景/幻覺可能,與其中所具有非單一的辯證侷限,與因之所衍生的可能。單頻道錄像作品《裂隙》,可算是《預感》的類同盲人摸象版本,男子在黑暗中以鏡子的反射,來探知身體周遭的一切事物,局部與整體的兩難對立,以為看見卻又其實沒有完全看見的矛盾,主導光線以及借用光線的互為因果關係,都批判與質詢著「真實究竟是什麼」的主客體議題。

「真實究竟是什麼」的思考與創作,在牛俊強過往以「人的關係」為主軸的作品裡,已然有其脈絡顯現,此次以上的這部分作品,可視為其先前觀念的延續,只是更加緊扣住對自身的主體思考,並思索主客體的因果性。

此次展覽最令人矚目的顯現,應該是他以男體為題材,對於道德與惡的壓迫,所提出來的強烈反扣問。其中,意欲以男性身體的裸露介入(肉身直接對惡與罪的穿行揭露),來探測道德的邊界究竟何在,救贖的意圖隱約可辨,對於聖與惡邊界何在的探索,應該才是真正的最終思辨重點。

幾件以相紙呈現的「無題」系列,最能直接回應這個議題。在整體風格上,依舊延續著認真逼視的態度,只是目光益發轉注視到創作者自身的處境,某種想坦露揭發自我、並藉之與觀者(外在世界)做出對決的姿態,昭昭可見。

然而,最為有趣的是,這樣近乎悖德與沾染污穢氣息的作品,除了可以做出道德上的吶喊與控訴,也同時被牛俊強以聖性及詩意的手法,不斷做出自我罪行的破解,這種擺盪在聖與罪之間的猶豫與矛盾,是一種迴避與思索,也可以視為對於聖與罪所明訂的邊界,一種無視也無敬的踏踩。

這系列中以男體與荒島為主題的攝影作品《無題Ⅱ》與《無題Ⅳ》,暗示著近乎純淨唯美的烏托邦情境,然而作品與現實間的某種斷裂難及,完美男體手執或手繪的綠樹苗,所象徵著仿似無欲的伊甸園期盼與想像,更是某種逃逸般尋求永恆與獨行姿態的顯現。取自1970年代男同志色情片的《無題Ⅴ-雙生子》,以及以男同志色情用品創作的《無題Ⅰ》,就是更為強烈對聖與罪的道德邊界,直接的凝視與挑釁姿態。雙生子兄弟間的逆倫做愛,與人造陽具插入肛門的放大坦露,雖然均以光線的暗影或柔焦處理,美化與聖化的手勢惚恍障眼,其中意圖扣問與質疑的話語,依舊清晰可辨。

惡與罪化身者的神秘性

我也是先會以「真實是什麼」,來看陳敬元的「命題未來」。這次在伊通公園展出的16件作品中,以畫布、油彩及皮革一起創作的作品,就佔了其中的6件,比例相當的高。這系列的作品,通常描繪類同於歐洲傳統式樣的平常風景油畫,掛在畫布前的真實立體皮革,被視同平面畫布般的照樣塗繪上去,像是一個突兀的異質介入者,正尷尬地夾處在一種期待被融入的半隱身狀態。

這樣風格的作品,可以《ITV201》與《ITV304》作代表來觀看。前者的畫布、皮革與牆壁的背景顏色,都被以同樣的暗朱紅色塗抹,共同襯出由立體與平面所交織的風景畫,皮革之於畫布、畫布之於牆面,在形式或意義上的差別是什麼?因此,繪畫是什麼?真實是什麼?甚至,藝術又是什麼?似乎都隱隱被扣問著。尤其,其中所透露出來的些許虛無氣息,反而耐人尋味。

以單頻道錄像來做呈現的兩件作品《ITV205》與《ITV305》,同樣在辯證著「真實是什麼」。實體衣架上掛著的是錄像投射的風衣,與一個完全比例失衡的實體小雕像,是存有與想像的交織辯證;另外一件作品,則是對潮汐來回重複的凝看(並且影像是上下顛倒的),彷彿在噓嘆著什麼命定的空無與徒然,整體的調性顯得平靜與失落。

陳敬元的「命題未來」展覽中,最吸引我的作品,還是落在他其實一貫持續在發展的系列小型油畫作品。這樣作品的特質,在於畫面上古典也凝重的色彩及構圖,以及更特殊地,一種帶著強烈敘事性格的情節暗示,所帶引出來有些陰鬱的神秘氣息,譬如作品《ITV301》與《ITV303》。在這樣陰鬱的神秘氣息裡面,似乎有某種說不清楚的黑暗與惡,在一旁的暗處隱身(並且獰笑地觀看著這一切的發生),畫面中的人物通常顯露出單純與天真的姿樣,似乎完全不知自己即將面對或涉入的情境為何,也沒有擔憂與恐懼的神色顯露。

這樣神秘性的構成,主要來自於剛才提到畫面外的隱身者,這個有如惡與罪的化身者(?),因為是如此的不可測也不可知,使得畫面裡無懼也無知的人物,就顯得特別的瀕臨危險與令人擔憂了。確實,迷離的人物與情節,以及濃郁陰暗的色調,和有著古典油畫氣息的構圖,讓我們立刻不覺墜入畫面裡的神祕世界,作品傳達出來的渲染氣息與召喚力道,都是絕對的強勁與直接。

陳敬元這次呈現的「命名未來」,其實主軸並不算明晰單一,也似乎並沒有特別要單獨張告的新話語或使命,見到更多的反而是自我的延續與發展,若與他2009年極受矚目的首次個展「液態島嶼」對比,藝術面貌的思考與演變,確實是幽微卻也相對巨大的。陳敬元後期最是引人(具神秘性格)的小幅油畫系列,此次並沒有得到完整的展現,僅有匆匆一瞥的驚鴻露出,讓人只能覺得意猶未盡,似乎暗示著繼續期待與觀看的必要。

懷疑什麼?信仰什麼?

對我而言,陳敬元的「命題未來」與牛俊強的「2015個展」,都是從「真實是什麼」的扣問啟始,再分別轉注視到更深入隱藏的核心問題去。譬如牛俊強對罪與聖的邊界探詢與徘徊,陳敬元對於隱身的惡的無懼直視,同樣都是在探詢當人性面對著不可知事物(譬如罪與惡)時,他們自身的回應與思索究竟應當如何。

這樣從懷疑啟始的路徑,必然還是要回歸到信仰何在與是否存有的問題上。我目前暫時無法斷定陳敬元與牛俊強,在此問題上的落點是什麼,也許先以一篇我在《裸體午餐》(布洛斯(William Burroughs)的小說)的導讀裡,曾經拿惹內(Jean Genet,《繁花聖母》的作者)與布洛斯對比的一段文字,做我對此議題觀察的敘述。

文章是〈赤裸者與萎縮的夢〉,節錄如下:

二者皆是以破碎的結構及下流的底層語言作鋪陳,然而惹內卻屢屢以極度詩意的語言切入作化解,在高貴與卑賤間徘徊遊走,對天主教所代表的聖化與救贖,也頻頻作出依舊祈求與盼望的信徒跪禱姿態。相對於惹內,布洛斯則露出對沉淪與自棄的絕對迷戀,對人間一切不堪現實處境的無悔沉溺,以及對所謂神啟與救贖的唾棄,或說是他認為唯一的神啟與救贖,只能源於自身的內在,而非那個既可疑又不可信的遙遠上帝。

簡單的說,惹內與布洛斯雖然站立的位置點很接近,但惹內探望的方向,是即將沉淪消逝的古典精神,這包括基督教與希臘文明的傳統,因此《繁花聖母》真正透露出來的,是一種極大的哀傷與惋惜,一種不可挽回的悼念感。而布洛斯望去的方向,卻是戰後無限開拓的荒蕪現實人間,古典的一切早已於他是廢墟,無意也無足回顧。


是關乎信仰何在與懷疑什麼的二人比較。

從外在現實到內在心象

另外,陳敬元與牛俊強以及他們此次的展覽,同樣會引起我注意與好奇的,是他們對創作議題的思索與選擇,以及他們藝術形式與美學的展現方式。簡單說,從他們的身上,我似乎看到一種對創作主題的內向性思索態度,尤其是會以自身的生命情境作出發,並探觸出去到相對形而上的領域,在美學與形式上,則有著內斂、精準與含蓄的詩意(神秘性)氣質。

這樣的態度與趨勢,似乎迥異於台灣解嚴後、藝術創作者對外在政經局勢的執著批判與介入,以及手法上會因此而生的有些過度的誇示與彰顯。也可以說,他們延續著前一波時代所具有對於現實的懷疑態度,但是不同的是,在批判或是嘲諷之餘,卻更積極思索與探詢著信仰如何能因之而生的問題(也就是信仰重建的問題),在路徑上同時有從外在現實啟始、卻轉目到內在心象的趨勢。

當然,這樣在創作上的路徑與選擇,與時代現實必然有著密切關連,也難於立刻定出是非對錯。但是從這次對陳敬元與牛俊強的對比與觀察,我似乎嗅聞到某種整體風向的改變,尤其是對於信仰與懷疑的對語(懷疑什麼?信仰什麼?),創作者與現實及非現實的因緣關係,以及作品主體與對話客體是什麼的問題。

關於這部分,我對其後繼發展深感興趣,也寄予我個人的高度期待。

(2015年今藝術11月號,頁96-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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