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韋臻
Chen Wei-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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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空著手彈奏無軀體的樂器?—專訪雷射日光燈聲音演出者姚仲涵
 
文 / 陳韋臻

黑暗的二樓空間,來自城市各角落的人們拿著啤酒或站或坐,唯一的光源是眼前筆電映射出的人影;開場音源是一長串連續的白噪音,隱約的歇斯底里節拍轉換咒語。慢慢開始,圓圈日光燈閃爍,聲響轉換,各軌道頻率音階跟著不同程度的明暗替換,咒語消失,替身上場是幻像,二樓建物中的柱子、散落的參與者相對位置標出。就在大夥兒被聲響和幻咒間歇轟炸好一會兒後,一道螢光魅綠的雷射光出現,演出者向前跨到雷射光旁,手指、手掌、軀體、頭部,不同身體部位開始切斷雷射光線,聲響、光亮也隨之爆裂,一段密集的點狀小爆炸音序,來源竟是演出者雙手手指在雷射光束上的快速彈奏,重力一樣的聲音砸落在空間的不同角落,日光燈則無重力漂浮放射出不同直徑的光暈,殘影用不同的速度停留在相異位置的人們眼瞳底,殘影疊上真實的三個光源再搭上未歇的殘影,幻滅的聲塊與光束,塞滿一小時的二樓空間。這就是姚仲涵口中的L.L.S.P(Laser-Lamps Sound Performance),雷射日光燈聲音表演。

演出完畢,姚仲涵任人玩弄他的雷射光束,我走上前去與他攀談,他開口先是:「最前面的阿公阿嬤好厲害,坐到結束,之前我好怕他們會受不了離開。」然後是:「我講話會不會語無倫次?演出前習慣喝點酒,現在好像有點醉了。」失控與細膩的特質就在短短的話語中表露無疑。

L.L.S.P.發明小史

這場6月11日在台北當代藝術中心演出的L.L.S.P,實際上進化過程未必漫長,但卻相當有趣。2007年在CO6台灣前衛文件展表演《Noiiiise C》時,透過螢幕閃爍變動控制聲響的演出,開啟了姚仲涵向後一系列的日光燈聲音,才由此出現以雷射光作為控制介面的研究。提起最初,姚仲涵說:「最開始2007年用日光燈作表演,剛開始很單純想用電腦寫程式去控制燈的開關,但當時寫程式的能力沒有很強,寫不出來就很焦慮。這種焦慮是很身體性質的東西,我就想,難道不能用身體去控制嗎?」於是出現了最早的雷射光控制介面,主要是以雷射光作為日光燈的開關,將日光燈閃爍過程的聲響變音收起,再透過電腦實行臨場的挑選、放大、篩瀝。

目前演出現場起碼有一公尺以上的雷射光,在2007年的最初只有不到一個手掌長度,身體的參與也不存在,僅是透過一張紙上打洞,搭配現場日光燈與兩盞省電燈泡,「我表演的時候就是一直抽那張紙,咻咻咻的。」坐在咖啡廳,他模擬出當時表演的姿態,整個就像自閉兒一樣的專注和細微。同樣是2007年,L.L.S.P進階版是一條吉他弦固定在木條上,木頭中間挖一個洞讓雷射光透過去,「我表演就趴在地上一直撥弦。」聽得我頻發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趴在地上彈古箏,一手還得在電腦上控制音頻高低。

這些介面的摸索,是目前我們眼見一場結合聲光、身體和空間的前身;也從這裡開始,一個無身無形的樂器逐漸生成,雷射光距拉大,兩端各形成高低音頻,透過身體各部位截斷雷射光,形成日光燈閃爍與明滅的聲響。而這個樂器的學習,則是在介面暫時成形後的另一段路,「我必須要學習怎麼用,找出相對音高、特殊音色所在,再決定表演時要拿出哪些東西來。」姚仲涵現場畫出L.L.S.P專用的「樂譜」,英文字母配上箭頭方向,接近天書的狀態,轉化成現場的形音光。曾經試著找出相對音高的樂器學習,「曾經用來彈小蜜蜂,但卻根本聽不出來」的這些聲響,並存著所謂音階與噪音的特質,姚仲涵選擇的是特殊音色的呈現,並仰賴節奏形成演出結構,演出中熟知音樂元素的人,聽見的是三拍子、四拍子交替混雜的變態拍,而彈弄於姚仲涵指尖的,又是在掌控與失控間融合了變音和預知的聲響光亮。

在空間中尋找聲音的靈光

今年5月曾在日本東京媒體藝術中心NCC ICC與日光燈聲響表演者伊東篤宏(Atsuhiro Ito)共同演出的姚仲涵,提起這場主辦單位不准彩排的「即興」演出、在合作過程突顯出不可控制的變因:包含日光燈亮的時間、聲音從伊東篤宏的喇叭中跑出來,或者姚仲涵傳統燈具瞬間亮起出現的爆炸音,但這些形成伊東篤宏口中「傷害性很大」的聲響爆裂,對於姚仲涵而言,卻不以為意。不同於伊東篤宏將日光燈管拿在手中當作樂器(Optron),音頻控制在一定範圍中,姚仲涵則認為自己的L.L.S.P更接近一種空間的概念。循著姚仲涵大學所學的空間設計,以及他口中對於聲光最初的撼動來源「閃電打雷」,聲音最為一種空間存在的本質,在姚仲涵一系列L.L.S.P的發展中,始終至關緊要。

「就像打雷的聲音,一旦被複製帶到建築物當中播放,由遠而近而擴散的空間傳遞效果也就消失...如果我要複製,我就必須找到這個複製雷聲與空間的特殊的關係,才有辦法說服我自己這麼做。」突然間,我彷彿看見在現在藝術中已被否定的作品靈光,出現在一個無體無形的聲光演出中,就像是不使用複製音,一切交由雷射光控制日光燈開關聲音的現場感,以及手動控制濾波器(fliter)的狀態,每個演出現場的光亮和聲響,都與不同空間形成不同的拍打回彈投射反映,如果說靈光是種身體的靈魂,那麼,姚仲涵的L.L.S.P,則大概可謂是在尋找沒有身體的一種靈魂,突然,我就似乎懂得為何曾有日本老阿伯跟姚仲涵說道:「在你的表演過程,我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的由來。

台灣談跨媒材談了好久,科技媒材似乎經常可見依然還是「跨」到錄像上,維護著視覺傳統的語彙基礎,錄像藝術作品至少在詮釋意義上有各種理論作為參照指標,從這裡,我們看見了為何姚仲涵說,台灣的藝評面對這批作聲音創作的年輕人,總是認為「最大的缺點是不知道我們在講什麼」,卻忽略了無論是平面視覺或錄像裝置,作為一種視覺語言也是累積了一個世紀或者從近現代迄今的理論鋪陳,才由此而成為意義的載體。而當我們面對年輕藝術家們在嘗試以新的聲音媒材構築出身體、光影,以及由此產出的一種相對空間感時,或許該轉換的是將意義載體角色先由藝術作品上卸下,正視這場理解空間語言的成形過程。就像是走在姚仲涵《流竄座標》日光燈裝置中,隨著身體進動產生空間的光亮變化,以及這些空間感受變化與日光燈媒材不可離間的關係,似乎承載了以往對工業與人體、空間關係的探討,又再向科技工業推進,也許,一場身體與科技空間關係的語言就是在此形成。

(破週報復刊617期 201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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