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怡秀
Lin Yi-Hs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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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動的世界—當代諸眾的鄉愁
 
文 / 林怡秀

女性藝術家易.伊蓮(Yee I-Lann),成長於有著多種族與文化交錯的馬來西亞,並且擁有來自少數民族父親卡達山族(Kadazandusun)與紐西蘭裔母親兩方的混血身分,在藝術創作過程中常以身分認同、地緣政治、集體記憶、國家經濟等方向為出發點,討論東南亞地區多元文化與政治結構的衝突性。「流動的世界」是她首度應邀到台灣的個展,主要展出作品為去年創作的「大人物」(The Orang Besar Series,2010)系列,以及早期重要作品「馬來西亞那」(Malaysiana,2002)與「京那巴魯」(Kinabalu Series,2007)兩個系列。

具有濃厚鄉愁情緒的《馬來西亞那》,是伊蓮利用百佳影社(Pakard Photo Studio)沖印出來,大量且不知影中人為誰的古老照片佈滿整個房間的牆面,一張張相似的衣著與攝影棚場景喚起了觀看者對身分認同與文化的思索,連續的影像如同一片觀看著時間流逝的紀念碑,她以高度感性的方式、陳列馬來西亞的歷史轉變,並對政治侵蝕的過程發出提問。另一組「京那巴魯」則是以伊蓮的出生地沙巴(Sabah)、京那巴魯山為背景,結合當地神話、傳說與真實影像,重組成一片包含個人記憶、家族圖像與身分認同的想像風景。自「馬來西亞那」系列起,伊蓮便充分利用了蠟染布料的長度彈性,在畫面中置入無盡綿延的地平線。伊蓮的視覺語彙相當廣泛,包含流行文化、城市景觀與各項日常物件帶來的靈感,而畫面中大量存在的「地平線」更是她重要的創作元素。對她而言地平線是一種可以擴展視野,甚至讓事物陷入超現實環境的方式,她經常使用南澳大利亞荒漠看似無盡的地平線,作為表達內心困或與不安的手段,象徵著某種無所適從的內心風景。

「Orang Besar」是一個東南亞的早期慣用語,在幾世紀以前的東南亞列島中用來形容某個人扮演著社會上的權力主導要角,字面意思便是「大人物」。伊蓮將這種傳統的權力模式概念套用到當代的民主狀態中(Orang Besar的解釋可與馬來文Orang Kaya(富翁)或rich person互換使用),這種大人物在當前馬來西亞的政治與經濟環境上仍扮演深具影響力的位置,可說是百姓與領導者之間的中介角色。在「YB」系列中,伊蓮將一般在重要場合中VIP人物所佩帶的胸花轉化為嘲諷大人物的工具,一張張剪裁聚焦於胸花上的照片一列排開,這些花樣繁複卻又正處萎凋過程的胸花,彰顯了這種過剩的政治分贓制度與內裡的腐爛本質。

在馬來西亞的政治體系中,「人頭」多寡間接等於政治實力的象徵,這也使得長久以來領導者、大人物間的政治分贓與同盟關係不曾停歇。在《偉大的沖閣遊戲》裡,伊蓮利用「政治遊戲」的概念,將馬來西亞人的傳統遊戲「沖閣」(Congkak)道具置放到海面(伊蓮作品中的海洋象徵運輸交通與經濟)上,遊戲雙方必須想辦法從中間的孔中得到越多珠子,並放入自己這側的大孔內,像是政治場上,所有人都無所不用其極地希望爭取到14個聯邦支持,追求人頭數字、權力地位的結果卻令他們忽略這艘木舟般的沖閣在海上失衡滅頂的危機。伊蓮利用她擅長的攝影、數位輸出影像結合蠟染技術,釋放出詩意、幽默但又高度參與的作品狀態,將「大人物」的政治歷史傳統以當代現狀重現,講述早已成為潛規則的敏感國家議題。並且進一步利用專屬女性傳統工藝的蠟染,作為對男性主宰的社會發聲方式,以抒情詩意的女性觀點提出對社會現狀的強烈批判。作品中反覆渲染的影像彷彿指向東南亞本身多層次的文化、種族與歷史結構,而液態蠟染顏料乾燥後呈現的細小裂紋,也更彰顯了某種東南亞的政治現狀。

在「大人物」系列中,伊蓮也使用了許多動、植物的隱喻方式,《以含羞草起頭之長布》畫面中,一落落相互簇擁的人塔上,頂端的大人物被人群舉起,揚著一把過小的、根本無法掩護人塔的雨傘,底下的人吃力地帶領他們穿越水面,畫面一旁的含羞草象徵著在現實中無法被碰觸的社會、政治與經濟結構。同樣是「大人物」系列的另一件《以豬籠草起頭之長布》,畫面中呈現了一行半浸在水中的民眾,他們以誇張的身體姿勢向上仰望、張大著嘴,彷彿正在期待或尋找某個不知名的東西,左方的豬籠草圖騰,卻暗示著極度危險、具有威脅性的隱性危機,在植物分泌的蜜糖之下,是一個讓人深陷其中,再也無法爬出的死亡陷阱,人群簡樸、略帶汙垢的衣著也表現出他們作為底層的階級身分。此次伊蓮帶到台灣的「流動世界」個展,是從當代社會裡指涉著一個更為遙遠的時間,似乎企圖返回到類似《聖經》中那場清洗人類罪惡的大洪水,或是更遠古的洪水神話,提醒我們觀看自己的社會真實與身分,期望在覆水盡退後的世界能有些許令人感到欣慰的改變。

(典藏今藝術雜誌,No.228,2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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