廬怡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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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材裡讀出「我的家庭真可愛」
 
文 / 廬怡安

引言:
我們都曾看過許多藝術家,與無法支持自己的家人,爭執、撕裂或疏離,因而在作品中可以看到悲傷、憤怒……各種強烈而張力十足的情緒,很令人震撼。甚至令人想要反過來亂問:是不是一定要有那麼重的傷痛,才會有那麼強壯的作品?那麼,和家人關係甜美的藝術家呢?他們的作品就一定甜美嗎?而甜美,就比較不震撼、不深刻嗎?

主文:
當我好奇一位與家庭間(特別是長輩)關係密切的藝術家,他在作品上的表現到底會有甚麼不同時,很自然的想起了陳松志。

十年前,我對當代藝術一丁點都不了解的時候,剛好認識了他。陳松志有一件作品,是將蘋果炸得焦爛,然後在一個房間裡扔得滿地都是。從新鮮,到脫水,到炭化,那些蘋果的姿態和氣味,勾起人很多聯想和回憶。

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說,那些蘋果都是他媽媽一個個幫他烤過、炸過的。我當時心裡非常吃驚,偷偷的想:哇嗚,他母親這麼支持他,能一起做些不見得能好好得到大多數人理解的裝置作品耶,好難得。

焦蘋果的作品,現場,說起來應該是很破敗、不堪的模樣;但很「不搭調的」,炸蘋果的焦味,卻教我想起一些和家人之間共度美好下午茶的回憶。

他的作品常常讓我有這樣的感覺。明明是準備丟掉的、拆房子拆出來的木板隔間破片,他一片片重新黏貼起來。不均勻的木材色、參差得刺手的邊緣,卻能一整片形成一種很優雅的、很寧靜的氛圍。讓我可以很安靜的回想起,小時候祖母房間的壁紙被(我?)摳破後,露出的木板模樣。現在想起來,那毋寧也是非常溫馨的記憶。

怎麼會這樣?那些最不堪的廢材、壞物,轉化成了作品,竟然還讀得到溫暖、安靜?

十年後,我跟陳松志再聊起家人這個話題,三十七歲的他跟我說,當他到韓國去駐村,他媽媽還是照樣,跟每天一樣,在晚上十一點打電話給他,跟他說晚安。哪怕他這些年間,長時間遊走世界各地,不論駐村在紐約,巴黎,他的母親總有辦法算準時差,與他電話道晚安。簡直甜得令人咋舌。

但他繼續說,他卻因為這樣甜膩的關係,從小時候開始就沒有太多人際關係。當他跟母親說:要跟朋友出去。母親大概會很困惑,她可能不理解小孩子哪會有甚麼朋友?大概頂多就是「同學」吧。而讓他成為了一個與家人親近,但與其他人都很疏離的封閉小孩。

他被照顧得非常好,衣著總是白淨有型,溫雅,談吐得宜。然而他本人卻渴望突破這種被照顧得太好的「溫室感」。所以他很自然的挑那些破木片、碎玻璃、濕掉的草皮、爛蘋果……來創作,是有種想逃離或破框的情緒的。他說了,我才意識到,原來還有這種心情。

但這些粗廉的生活物件,在陳松志手中被組合起來,即使完全不了解他是怎樣的一個人,還是能嗅得出、或被勾動回想起暖暖的家人情味。幾乎是不由自主的。這真的是他很巨大的一種魔力。我想,這魔力毫無疑問,深深的來自於家庭裡。

三月底時,他在台北的寶藏巖「燈著你回來」有一件作品聯展。他用一個水泥底座,撐起竹竿上相連的好幾個長袖袖子,隨風飄舞、隨雨黏住掛住。

那個水泥底座,照例,是早就不住在家裡的他,打電話回去拜託爸爸幫忙他找材料的。他父親熟練的跟他說,這種水泥比例應該要怎樣,基座才會穩。母親幫他剪下許多的袖子,再重新縫在一起。整件作品簡直就是出自「陳家工作室」這樣。

不太可能有哪位觀眾,可以從作品中讀得出來,陳松志與家人們的關係如此緊密。然而那些緊緊依靠竿子的長袖子,特別是下雨天緊緊黏在上面的樣子,並不華麗、美麗,卻教人感受得到彼此依偎的一體感。暖暖的溫度,卻是讀得出來的。

畫面上不盡然甜美,但感受仍然是甜美,而且深刻的。

(伊日藝術誌Vol.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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