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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喚物魂,酶的算式—關於《古董級垃圾研發公司:沙發原型》
 
文 / 張玉音

滔滔

遠處風力發電機據地寂寥的運轉著,夾腳拖踩在被砂礫覆蓋的棄物遺骸間,淨灘者般的身影,手提尼龍與塑膠提袋來回的拾遺,在無數抖落物件上塵沙的手勢後,廂型車上裝載的是生產體系末端被提領出來的物件;先是廢棄廠房搖晃的行車風景,轉著方向盤的雙手,從菸草味瀰漫的車廂踏出的,是芒草比人高的荒道,踏碎無數片的瓦礫,影像鏡頭最終從凝視年代久遠、被潮濕暈染報紙上的鉛字,轉向褲頭口袋上的手套,在拉出捲尺丈量及彎身端詳四周後,偉立最後說著「那我們把窗戶收一收好了。」歷經持續無數次來回的拆卸行動後,廢棄的廠房前堆砌了成排的窗櫺。

這是來回埔心與台北的訪談間,偉立曾播放兩段闡釋「古董級垃圾研發公司」前延收集工作的影像視頻,一段攝於桃園縣大園鄉內海村、另一段則位於苗栗縣銅鑼鄉喇叭製造廠,藝術家最終下了卸除廢墟某類物件的判斷指示,也化約出了被其藝術詮釋收編,難以對等的境內與境外。試想,若這些物件沒有遇到偉立,什麼會是它們的終局?是關於曾經過往與滔滔敘事的終將靠岸,抑或所有的存在都失去立足之地,從此自世界邊緣的滑落。然而那些被選擇留下的,如廠房前那排陳列的窗櫺,至此與廢棄廠房共生的敘事斷裂,它們不再僅是敗頹生產體系下亡靈的雙瞳,又是否能被賦予更多開放與彈性的結局?

自2010年啟動的「古董級垃圾研發公司」長期計畫,是葉偉立與16位計畫合作者在面對廢域與遺棄之物整理的高密度勞動中,將垃圾與文化蒐藏物件歷經探索、複雜的協同合作、經濟系統等政治思考折射,做出一輕盈的轉喻與物件敘事行動的再創造,「看待這個計畫,我僅是企圖造成更有趣的敘事,敘事的『創造』和『建構過程』始終是這個計畫的核心。」此計畫的時間向度是映向未來的,讓所有即將湮滅的物件灰燼重新保有與人微溫的的關係,和所有附著在物件上的傷痕、不堪與辛酸,在其名為「研發」與賦予「功能性」的手勢下獲得釋放,一切的命名都將重置。

這讓物的滔滔之言得以敘事的計畫,或許更是讓物件免於無法死透進入靈薄(Limbo)的可能,被遺忘將永遠拒斥死亡的鎮魂與安息,而新生的現身才是死透得以存在的證明。

搖身

辯證於垃圾/古董/藝術層層轉換機制的「古董級垃圾研發公司」計畫,撿拾被人為需求淘汰的社會「遺物」,包括漂流木、抽屜、填充物、塑膠廢料、各型尺寸的玩具等,當物件功能性喪失,並附著時空的痕跡,在進行個人價值鑑價體系的判斷後,是如何切劃藝術、古董、垃圾三向度模糊的邊界?藝術家試圖在失效的廢料添入「研發」的手勢後,進行物件身分定義搖身的轉化,當中顯影的即是葉偉立具體闡述藝術「無用之用」的提問:藝術化身為體制的擬態,試圖偵測關於體制與定義的「穿越性」,並擴延出當社會現實條件位移後,價值機制判定物件生/死的宰制幻術。此系列下的最新計畫「沙發原型」為2012年藝術家在苗栗縣銅鑼一處園區內所拾獲,園區內充斥大量因西進中國等經濟政策所遺留的閒置廠房與工業廢物,沙發曾在「古董級垃圾研發公司」計畫下以原貌展示於藝術家工作室、台北雙年展之中,然在巡迴展示的搬運移動間,這組皮製沙發也順勢以崩損的痕跡,紀念在藝術體系行旅下的碰撞,而後葉偉立選擇「肢解」了這組在工業體系下被產出的沙發。

在與合作木工毫無製造沙發經驗的前提下,他們檔案下關於沙發生前的各式尺寸、角料零件、材質等細節,在一般工業沙發的生產流程下,製作者往往會擁有沙發各細節的版型,再繪製到木材上裁切拼組出來,然藝術家與木工面對的卻是一處工業生產流程的荒原,他們在毫無任何可參照的版型與經驗下去試圖「創造」一組嶄新的沙發,這個生產流程起始點的差異,即道出藝術與工業兩者截然不同的生產邏輯。藝術形式上,葉偉立佐以木工接榫技巧來拼構沙發主體,並將漆黑的塑膠皮套以創意性的橋接縫製成數顆小球,甚至置入壓克力透明裝裱使痕跡成為展示本身,應用新舊元件重製成為一藝術產出。僅僅是從木工細節的審美,便存有極度精準的美感形式,如同偉立過去無數次的裝置計畫、攝影作品,即便拋開所有厚疊的敘事,永遠存在一處放置藝術家感性敘事邏輯的身影。裂解影像滑順的肌理,美感的皺摺像漣漪一般鋪敘開來,「我是在製造故事,只是漂亮點的故事,或是美感的痕跡,我留下來的只會是這樣子,我始終很享受每個作品細節在想像虛構裡的建構,是一個不會厭膩的遊戲。」那更接近藝術家面對其工藝和美學無法遮掩的簽名。

相較於過往「古董級垃圾研發公司」涉及當藝術滲入鑑價體制對於機制的擾動,「沙發原型」則試圖藉由藝術形式和產出實踐,將藝術生產與工業生產顛反「流程」的系統透明化,而對應的更是創造當藝術體制反噬、裂解工業體制不得不存在的屠宰鬥場。「沙發原型」最關鍵的旅程是於2015年前往香港巴塞爾(Art Basel in Hong Kong)展示,它進入一個高度競爭、檔期密集藝術品的割喉賣場。在這個亞洲藝術交易最高場域,葉偉立打造了一座貌似工商產品展示的展台、附上說明與簡介文宣,沙發再次從檢視工業、藝術生產體系逆反的對接,到流向商業與藝術並行的體制,在必須估價靈光的時刻,「沙發原型」面對系統時空更換後意義的牴觸與死亡,而藝術在其中也再度的化身。這座工業生產的遺物背後衍生關於工業管理、生產系統的反省,觸發葉偉立思考從異質性的系統去對照藝術生產體系的可能性,「沙發原型」是關於資本與藝術消費生產學的檢視,從工業商品/藝術品,再到藝術品/藝術商品,當藝術進入鑑價系統後,藝術的質變狀態,藉由場域的換幕探討工業、資本與藝術可能的共生系統,這個衝突的追問在香港巴塞爾的展示最為清晰尖銳,當藝術進入機制、儀式與消費化的體系中,藝術又該如何自處?

藝術家藉由沙發裝置、攝影、平面視覺「展示」藝術與資本的系統交換的痕跡,並以藝術實踐出現實中難以存在的體制穿越,如再製沙發的壓克力裝裱,在「歸檔」與「反歸檔」的手勢間挪用原件與再創造的材質,使痕跡與體制成為一種流動並被公開呈現的展示,並透明化在商業/藝術/藝術市場間的湧動機制,拆解與再現機制潛在的模式,並創造思辯生成的路徑。如同造就物質質變的「酶」,葉偉立認為藝術的超越性,能為機制共生創造出一個真實提案的可能,「因為藝術是關於轉化和變因。」在「古董級垃圾研發公司」這個具生命般活性的計畫下,持續推移著體制定義的邊界,「沙發原型」則試圖呈現藝術本質與解放傳統檔案形式,探測藝術能否成為機制轉化觸媒的實踐方案。

魑魅

偉立的作品中始終存在一種撫摸痕跡的感官性,這種對於遺跡的在意,他回溯來自於其生命無數、清楚的斷痕,「移民即是條清楚、永恆的裂縫」,是在雙語性的架構之間目睹母語的消逝與變化。回到台灣,又再一次於其生涯創造了奇異的斷裂,在同屬華人的外表下,總是透露著不對勁與隱隱芒刺般的隔閡感。「這些斷層產生許多變化的累積,是外在與個人內在再介入複雜的質變,我想要讓人們注視到那些痕跡,在一個敘事裡面,那巨量、飽滿的時間。」

「古董級垃圾研發公司」是關於物之生命的賦權,然而這個生死交替的語境,也潛藏著葉偉立厚重的攝影身世,如同羅蘭.巴特(Ro land Barthes)曾於《明室.攝影札記》指出,生/死這個原型被簡化為相機的瞬間,跨越了生死之交,其本質即是鬼魅的,這個處理生/死欲望複雜與片段的感性風景,猶如葉偉立所陳述的,「好的攝影作品的力量來自展現它本身存在的矛盾。」在香港巴塞爾「沙發原型」實體沙發的展示牆背後,是一模擬攝影印樣形式排列出12張沙發各自的獨照,企圖以攝影的邏輯品味、敘事沙發的過往與今生;而在伊通公園所展出類繪畫的平面作品,相較於過去以攝影、計畫、裝置等媒介方式作的創作實踐,當面對將以繪畫形式輸出創作的理型,在材料的選用上偉立躊躇許久,最終他選擇其木工施作現有的材料來應用,雖然其創作的日常並無存在一般所謂「繪畫」的姿態,但卻常為作品木作施以顏彩,這個基於物件視覺的「繪製」動作。儼然在不同於繪畫系統賦予色彩的邏輯,被置換為木料的畫布上,繪有看似抽象造型的剪影拼貼,這些形狀的輪廓來自重製沙發拼組前的原件,他將它們擺置在木板上描繪其輪廓,這投影與邊框切割間,再一次指涉了攝影觀景窗內外生死間的線隔。

楔子

在偉立工作室數盞燈箱透照的是參與過去計畫的合作者、妻子等人的肖像身影,他們的視線陪伴著工作室勞動的行進,即便他作品無法隱身體制批判的頓挫感之外,卻抵禦著淪為過於直白的沉重議題,然能佯裝輕盈,是咀嚼無數豐饒卻刺痛的故事所支撐著,總是帶著無專業與預設的身體勞動著,讓徒勞的時間蓄成塔,「當這麼多手和時間的累積,散發出來的文化的氣質,那是關於一種能量。」無論葉偉立的作品擴延出如何深邃的體制剖析,「我想要和不想要的是存在心裡,而不是相紙之上,因為苦惱和出神先於感光。」也許被他所珍視先行作品的前言,始終並非作品僅限的框線所能容納,那非關策略,卻忠於情感協力,耀眼且無以名狀,浪漫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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