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雅君
Chin Ya-Ch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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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種例外於現實的狀態—一項關係於「李基宏個展」的寫作行動
 
文 / 秦雅君

在你正閱讀著的這項寫作行動的結果裡,我希望自己能夠提出對於一個藝術家總體創作的觀察,而在可預見的不可能述及藝術家所有作品的限制之下,我於是想先談談在經歷這些作品的過程中曾經被喚起或一再被喚起的一些想像。事實上也因為它們的曾經或一再出現,這些想像逐漸被理解為這些作品可能共有的特徵。稱之為特徵並不僅僅意味著它們是從這些作品裡面被辨認出的突出性質,而是無論將與這些作品的遭遇視為一種平白的或是藝術的體驗,它們都足以令這些體驗顯得特殊,也正因為如此,這些想像在之後也成為我逼近與檢視這些(或甚至其他)作品的慣性路徑。

首先,這些作品幾乎都源自對於現實生活∕世界的意識,尤其特別的是,這些意識多半屬於一種以外在於自身的位置對於自身所經歷的日常狀態進行審視的產物,那個持續凝視的目光主要來自與其某項現實身份並存的另一個身份,是這個在已具有某項現實身份的前提之下因而無須涉及任何現實目的的身份,使其覺察到在那些多半被視為平凡且平淡的現實經驗中彷彿有些什麼在閃閃發光,也正是同一個身份令其始終懷有將這些原僅屬於個人感受的內容形成另一些可被感受的內容的慾望。

其次,這些作品多半透過作者自身所具備的技能加以實現,雖然在某些深刻的歷史變革之後,幾乎任何技能都可能被應用或引用於藝術創作的實踐,然而,體現在這些作品裡的技能卻很真實地正是其作者藉以營生的工具,在回應現實(以及也許某種道德)的嚴苛要求之下它們逐漸被養成為一些最足以實現其意念的身體能力。

如果說對於外在於自身的現實世界的意識屬於一種向外的測度的話,那麼藉由親自的操持使得這些作品獲得實踐的過程則比較接近是一種向內的測度,其發掘與提煉著自身的秉賦並且一再嘗試推進其可及的範疇。在這所有的行動之中,一具被假設具有其獨特性的身體既被應用為一種測度的工具同時也是被測度的對象,而那些無法預知結果的踐履經驗所持續奔赴的目標便是那個尚待確認或建立的獨特性。

最後,在上述特徵集合之下所顯現出的另一項特徵是,藉由那些我們亦曾在日常生活經歷過的景象,這些作品在多數為我們所熟悉的那些理所當然的藝術形式之間展現出一種陌生卻親切的溝通姿態,並開始娓娓述說著一些全然缺乏敘事情節的抽象內容,於是當我們確切在其中獲致了任何領會,似乎也只可能產生自我們自身的意識作用,而並非一些等待著被揭示的現成結果。

這項特徵使得最終以可被感受的形式所提出的這些個體實踐,在具現了直面或逸出現實世界(以及或許越來越趨近於現實世界的藝術世界)如何可能的同時也鼓勵著類同的個體實踐,尤其在它們真實地發生在現實世界的那些時刻。

當已可預見將不可能述及藝術家所有作品的限制以及我認為如果可能的話能夠真正遭遇其過往或未來可能的種種實踐永遠會是一些更具價值的經驗,我於是覺得只從藝術家的一件作品談起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關於李基宏的《廣場》以及其他

在真正進入《廣場》之前,我打算先在它的外圍多停留一會。

在通常會伴隨著作品同步出現的說明裡,除了「廣場」這個相對中性的名稱之外,我們同時被告知的是它是一支長約15分55秒的影片,而無論由其於展出時所呈現的方式或是正透過那方式而給出的內容來看,似乎也都吻合著它已被表明的身份——一支以某個廣場為拍攝對象長約15分55秒的影片,然而在還來不及意識其內容之前那顯然異常的歷時畫面已迫使我們不得不在這段僅僅涉及外觀的描述之外重啟想像。

那在夜間裡依然有著清晰輪廓的場景或許對很多人而言都並不陌生,尤其是那幢銳意要在任何時刻都顯得張揚的LV旗艦店更足以讓我們立時辨識出眼前的所在是晶華酒店前的廣場及其周邊。自始至終,那以俯瞰的角度進行注視的目光宛如凝固般從未有些許移動,然而影像中的變化卻不曾稍歇地紛然湧至,藉由其中諸多線索我們不難領會到那些動態其實源自時間的經歷——一段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從未真實經歷的真實經歷。

這是一件關係於一日的作品,直接的目的是作為藝術家一日行動的紀錄,只是當這項預設的行動適正屬於一種空間的經歷,紀錄的內容於是很自然地包含了那正包含著藝術家行動的場域的一日經歷,這項預先於其拍攝行為而存在的歷史條件,使得最終形成的影像之中始終並存著兩項敘述,它們共時地發生與進行,並在那些並不顯著的差異被辨識出的時刻相互印證著彼此的存在。

嚴格說來,《廣場》或許並非一般認知裡的「影片」。藝術家在位於晶華酒店旁五樓的工作室陽台上架設了一台相機,在框限取景的範圍並設定每六秒自動拍攝一張照片之後,自拍攝的位置移往被攝的位置展開其行動的實踐。行動的內容是——行走,其自特別選定的某日凌晨開始以一種螺旋狀的動線從廣場外圍繞向中心再從中心繞回外圍,之後不斷重複相同的程序直至次日凌晨為止。在陽台上持續觀看並記錄是項行動的相機歷經24小時共拍下14400張照片,它們最終被以一秒鐘播放15張的頻率串成那支最終長約15分55秒的影片。

如果將之視為某個歷時空間的再現,這支影片顯然有著重大的缺陷。雖然那些被拍下的瞬間盡皆屬實,但由其所構成的片段不僅遺失了在此之外無以數計的瞬間,亦再無能提供一個如實的歷時體驗。然而,卻正是在這項被刻意收斂了時間的歷時體驗之中,我們才得以明確地掌握眼前的對象所可能對我們展露的一切。這裡所說的一切,除了意指在日常的時間經歷中無從覺察的瑣碎變化之外,同時也包含了在個體的現實體驗中無從獲致的完整經歷,試想有誰能夠在一日之內始終維持著相同視域,並且全然平等與共時地收受在那視域之中的所有內容?換言之,這在現實中無從顯現的真實經歷其實源自那位處於陽台上的相機在無意識狀態下的作為。

影片初始,那隱沒了絕大多數細節的城市夜景維持著一種尋常的美感,在普遍呈現晦暗狀態的環境之中,動態的光源往往成為最顯著的焦點,尤其是那些在曠時的節略下僅以如閃電般的光束加以顯現的川流車輛,它們的不絕如縷從而為內在於其中的廣場畫出邊際,與此同時,我們或可能注意到在廣場內部正以相對緩慢的速度與全然迥異的行進方式移動著的微弱光源,在無所不在且倐忽生滅的劇烈變異之間,那座落在有限範疇之內的無限循環宛如一個例外的謎樣風景,直至天光漸露,我們終於獲悉其原來出自一具行走中的身體。

事實是,在那支長約15分55秒的影片裡,無論是藉由藝術家的一日行動或是藉由正包含著藝術家行動的場域的一日經歷所給出的景象對我們而言一般地具有一種奇觀的效果。在後者裡,我們經驗了被特別引述的平凡的一日,在從屬於現實的生活程序中,它通常被以一種無意識的狀態加以穿越,從而只能成為我們再難憶起的又一日,直到它以一種新穎的姿態重新出現,凝視著它我們或許依然無從喚回那些已然消逝的時空經歷,卻足以照見自己那具已習於無涉時空的漂浮身體。於此,作為同步顯現的內容,那正以個體最基本的能力進行實現的行動體現出一種與自己(的身體)重逢的願望,即便僅限於一日或必須以無可預期的疲勞完成兌換。事實是,在那支長約15分55秒的影片裡從未出現過什麼非凡的景象,而其所從出之處亦不過是自一個現實的位置所拋向現實的一道目光。

在終將離開《廣場》的前夕,回顧著我與其遭遇的這段經歷,我不禁覺得那透過藝術家的身體在廣場畫下的重複軌跡幾乎像是一道幽微的隱喻。


(本文出自秦雅君,《一種例外於現實的狀態:從國家氧到後國家氧以及其他》,台北:田園城市,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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