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雅君
Chin Ya-Ch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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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論述:斜面連結─典藏展實驗計畫|我在中山劉公館
 
文 / 秦雅君



2005年9月6日,還能記得是這一天因為那是在還常常寫部落格的年代,我和先生及當時才八個月大的兒子搬進了我們現在還住在裡面的這棟舊公寓的四樓,同時也結束了我自北上唸書、就業、結婚、生子一路長達十餘年的租屋生涯。這所位在台北郊區近30年的老房子不僅花光了我們所有的積蓄,為了重新改造以使它真能符合我們對生活的想望則更讓我們一度背負了債務。

這是一棟四層樓的雙拼建築,所以共用同一扇大門出入的應該有八戶,然而打從我們遷入至今約莫也有八年了,鄰棟的二樓和四樓始終是空著的。雖然很奇妙的或許基於不同的生活節奏,我鮮少在進出時遇到鄰居,不過從二樓信箱裡的郵件總是滿到掉出來以及我不時可以瞥見隔壁陽台裡持續積累的灰塵與落葉,再加上直接或間接聽聞同條巷子住戶的片段談話,都讓我們足以確知這兩間房子處於長期閒置的狀態。

在近距離目睹一所無人居住的家屋是如何地在時間裡逐漸耗損的過程中,我們也經歷著因為我們生活於其中的家屋是如何地在時間裡逐漸耗損的過程,直到終於再度起心重新改造以使它真能符合我們對生活的想望。在八年實際居處其中的體驗之後,這一次我們更有自信可以掌握在現實的限制裡如何逼近自己的理想。我們找來當初曾給過我們很多驚喜的設計師榮祿,在仔細接收完我們的需求之後他所提出的方案顯然是一個不小的工程,可他尤其感到艱鉅的卻是在預計三個月的施作期間我們居然打算住在「工地」裡。

我們並不擁有另一間(還得是可以隨時遷入的)房子,在台北也沒有允許我們一家寄住三個月的親友,我們日常所需的一切都在這個家裡,小朋友的學校就在住家附近……如此想完一輪之後我實在找不出任何一個比住在「工地」裡更好的方法,直到在某個不期然的瞬間我想起距離我家僅一步之遙的那間空屋!不過問遍我所能接觸到的鄰居,竟然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傳說中住在陽明山的屋主的聯絡方式!在不得不返回陽台一邊抽煙一邊痴望著那個近若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空間的時刻,我想起自己身邊那些連找到一個足以維持生計的工作都嫌困難以致無從想像買房子這檔事或在奮力一搏購置其實遠不及理想的房子後不得不勉力維持著自己痛恨的工作以支應每月貸款的朋友們,而我每日重複經歷的卻是這兩間房子兀自空在我面前……

我知道這個世界顯然並不像是爸爸媽媽說葛格你有兩顆糖果底迪沒有那你給底迪一顆或老師說小華你有兩支鉛筆小明沒有那你給小明一支那麼簡單,在日常生活裡似乎越來越難出現所謂魔術般的時刻,而這或許正是我們需要藝術的原因之一――一個例外於現實的可能。



如果說遭遇某些藝術作品的經驗宛如魔術時刻,對於不同個體而言那不僅意味著差異的瞬間同時也意味著那些瞬間包含著差異的內容,而從家屋這類空間開始的想像裡讓我憶起的一次發生在11年前的一個夏日午後……

那時節我的職業是一家藝術雜誌的主編,所以我和同事的日常經驗裡充滿了「藝術」,我們被養成習慣持續關注的包括美術館又舉辦了什麼國際大展或重要比賽、拍賣會裡誰的作品又創下新的市場紀錄、又有哪位重量級的藝術家壽終正寢了,以及當雜誌的衣食父母也就是諸畫廊展覽開幕時要勤於走動,除為偶爾主動披露訊息藉以表達友善之餘,這種場合也是交換圈內八卦的最好機會,而上述的一切均有助於我們提供通常只是在想像中的讀者我們認為應該要關注的對象或趨勢。這些經驗不盡然都不有趣,但或許因為它們總等同於被要求必須以某個預定標準完成以換取每月薪水的任務,而在每日超時工作依舊無法追上應有進度的狀態之下,其實並不容許我們停留在即便已是罕見的有趣感覺上面太久。

真有例外的話比較可能發生在工作之間的縫隙裡。通常是下午時分與我特別友愛的那個同事一邊開始收拾書包一邊說他想去看看展覽,通常已經在電腦前面維持相同姿勢好幾個小時的我這時會忍不住想跟,通常在這種情形下我們最會去到的地方是新樂園或華山,前者是因為離辦公室很近走幾步路就可以到,而且展出的多半是蠻可愛的年輕人的創作,偶爾遇到藝術家本人閒聊幾句他們並不急切我們也沒什麼壓力;至於後者則除了離辦公室也不遠之外,還因為媒體有特權所以停車方便,以及在那個前身是個擁有多幢歷史建築的資深製酒廠裡即便不為了看什麼展覽都很好逛,此外可能也很重要的是當時的華山尚不若被喚作文創園區的今日般人潮洶湧。

應該是在2002年5月11日至6月9日期間的某個工作日下午(註1),我遭遇了那個在11年後的某日回想起的魔術時刻,那個很立體的印象自從浮現之後就經常性地浮現,每一次都能如同按下電腦鍵盤上的砍錯Z(註2)般將我送回那個空間,那個乾淨、敞亮,幾乎空無一物除了掛在窗戶上的長長白紗簾持續被吹進的風鼓動而飄散著的空間。

那是藝術家王德瑜的一件作品,依她以數字序列為作品命名的習慣所以叫做《No.44》。為了回應那個不斷浮現的印象我後來約訪了德瑜,她就著自己也不盡然有把握的記憶為我補充了與這件作品有關的種種。會有這件作品是因為華山預備藉由一個展覽啟用被稱為「戲塔」的一棟三層樓建物,策展人黃海鳴找來的三位藝術家羅森豪、蔡海如及王德瑜即依序分據了三個空間。德瑜提到最初去勘場剛走進一樓時覺得非常可怕,陰暗潮濕之外還堆放了很多東西甚至有草長進來,但走上二樓情況開始有了變化,整潔許多之外有著窗戶與隔間就像是有人住過一般,待來到三樓她即刻的感覺卻是「這個空間太好了!」

那是一個乾淨、敞亮,幾乎空無一物而且面向新生高架橋的兩扇窗持續有涼風吹進的大房間,在台北市中心一個大體上保留著歷時久遠與荒蕪樣貌的環境裡它顯得有些奇特。德瑜後來決定不要改變什麼而只是如其原本所是地呈現這個被她形容為「太美妙」的閣樓。

所謂的如其原本所是並不意味著藝術家果真什麼也沒做,在清潔人員的協助下那個空間被完整擦洗並在地板上上了一層水蠟,同樣的程序在展覽期間每日重複一遍,在進入空間之前觀眾會看到藝術家所留下「請脫鞋」的提示,而迎風的那兩扇窗則掛上了極長的半透明白色紗簾……為了指向這個空間即是作品本身,上述的作為具有一種拋光或是加了上下引號的效果,使得那個如其原本所是的空間得以成為更顯著的「如其原本所是」――一個藝術家意欲使觀眾得以經歷其所曾在的經歷所採用的技術,於是我經歷了那個乾淨、敞亮,幾乎空無一物除了掛在窗戶上的長長白紗簾持續被吹進的風鼓動而飄散著的空間。如果沒記錯的話我們在那裡停留了很久,而且大部分的時間就只是倚著牆坐在涼涼的地板上望著窗外發呆。

中山劉公館

對我來說,《No.44》是一個藝術家瞄準其創作發生所在空間的創作實踐,而在或許不算太豐富的作品經歷裡這一直是特別吸引我的進路,以致在獲得一個終於並不直接涉及藝術家創作實踐的策展機會時,其也成為我想像的起點。

作為瞄準的對象,這項策展所面對的原始狀態是北美館意欲邀請館外的策展人以館方累積迄今已逾四千件的館藏品為對象或說範圍策劃展覽,預定的空間即為目前常態性展出館藏品的二樓展場。如果上述狀態可以被簡化為對策展人的一道命題如下:「以某種方式揀選部分美術館所擁有的藝術作品並以某種方式在館內的某部分空間展出」,那麼我想像的起點即在於如何可能既吻合卻又背離這項命題,而我想像的暫時性終點則落在如何可能讓觀眾在走進美術館之後卻並不身處在美術館裡。

今日作為讓藝術發生或發表的場地,展覽空間已經很大程度的被打開了各種可能性,也就是說幾乎任何狀態的空間都足以合理地出現在美術館裡,因此,真要能在美術館裡引發不在美術館裡的「錯覺」,意味著對於展覽空間的更動必須擬真地指向另一種空間,於此我憶及相對於一般展覽空間的另一個我經常觀看藝術作品的空間應該就是家裡了,在這兩種經驗的交替之間我持續經歷著屬於私密的後者差異於前者的體驗同時也特別享受那些體驗,進而我開始幻想著後者是否可能發生在前者裡。

一所位在美術館裡的家屋。這個從原初命題所發展出來的想像,使得展覽預設的條件或說限制開始向我顯現出不同的意涵。在預定展出空間中我所挑選的206室就像是我們擁有位在中山北路旁帶有現代主義風格的建築裡一處125坪大的挑高空間,空間裡有一面可汲取綠意的落地窗同時室內可隨我們重新設計,而以美術館典藏品為對象或說範圍策劃展覽即等同於在自家庫房裡有四千餘件各式作品可隨我們任意挑選,並決定它們要在空間裡的哪個位置或以何種方式參與我們的日常生活……

如今那個原本被賦予的任務已就地生成為一個極其奢侈的機會,而唯一橫亙在眼前的是以極其侷限的製作預算與僅約兩週的佈展時間去打造一個125坪的家屋如何可能?面對這顯然並非僅僅依賴腦內運動得以超越的限制,我於是想起曾經超出我們預期地將我們的想像落實的榮祿。畢業於台北藝術大學 美術系的榮祿,在學期間即與同學共組創作團體「後八」,在校內與校外都曾做過一些引人側目或矚目的活動。基於個人興趣與謀生的需求,榮祿畢業後即投入設計領域,多年來已執行不下百件住宅裝修案,其中不乏一般人此生無從經驗的「豪宅」。當聽完我對這個既奢侈又貧困的計畫的描述之後,榮祿幾乎不假思索即應允了我的邀約,以致使其之後陷入一個幾乎無能負擔的實踐過程。我想是因為這檔事足以對他曾在的「藝術家」身份產生誘惑吧。

當絕大多數的設計案總是受制於某個業主的品味與喜好,我希望以及我相信藝術家也希望這個已有諸多先天限制的實踐至少可以服膺自己的品味與喜好,這也正是這個展覽部分名稱的由來。所謂的「中山劉公館」既意味著藝術家劉榮祿在上述條件下所完成的理想家屋/作品,同時也模仿著設計師為設計個案命名的方式,因為其在如實地再現了空間所在區域及案主身份之外,也有一種暫時性存在的氣味,一如預期將出現在北美館裡的這個《中山劉公館》。

至於在或許很重要的作品選擇的部分,事實上我所經歷過覺得很棒的作品絕大多數都不在這四千多筆名單裡面,如此結果在各種可能的因素之外或許也基於它們的發生從未預先設想如何被完整保留或甚至帶有抵抗被完整保留的性質,就像王德瑜的《No.44》。於是最終被布置在《中山劉公館》裡的那些作品,是我在獲悉榮祿初步的空間規劃之後,開始逐一翻閱北美館所提供的典藏目錄並挑選出在想像中還樂於在日常生活中經常性遭遇它們的一些。在沒有任何明確前提下的那些判斷過程可能涉及的是過往與藝術作品遭遇經驗的記憶以及在這些記憶的積累下所形成的某些傾向或說品味,其屬於一種我很難言明也覺得不說清楚或許更好的部分。

最後我想要說在最後的是,對我來說這個展覽最終似乎自我形成了一個迴圈或說矛盾,作為試圖將暴露於公眾場所的藝術觀賞經驗翻轉為較具私密傾向的另一種,這個展覽卻因為使其得以實現者與實現所在地依然是一個對所有公眾開放的公立美術館,因而「不得不」或者用我更寧願的說法是「得以」折返成為任何觀眾輕易可及的體驗。於是作為這個展覽或這篇文章的名稱,其實是我預先代替經歷過這個展覽或這篇文章的任一個你的陳述――我在中山劉公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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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之間∕事件」為藝術文化環境改造協會主辦,由黃海鳴策展,羅森豪、王德瑜、蔡海如三位藝術工作者之裝置藝術展,當時為華山新開發空間「戲塔」第一檔展覽,展期為2002年5月11日至6月9日。

註2:即為鍵盤上回復鍵:Ctrl+Z,其同時也是我知道卻沒真的看到但還是蠻喜歡的一個展覽的名稱。「砍錯Z」由簡子傑策展,參展藝術家為李基宏、邱學盟、高俊宏、崔廣宇、葉振宇、廖建忠、賴志盛,展覽地點在台北豪華戲院,展期為2008年12月12日至2009年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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