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雅君
Chin Ya-Ch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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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看見看不見的:關於何采柔作品裡的時間想像
 
文 / 秦雅君

矽膠手套、樹脂、實木;
繪畫於布面書本、鋁框裱褙;
乾衣機毛屑、木盒、木邊桌、烤漆;
繪畫於報紙、投影。

它們不是作品,甚至在展場中也未必可見,卻與作品一樣是由藝術家直接給出的陳述。有別於顯然更富意圖的作品名稱,它們傾向使用中性、簡潔的詞彙忠實羅列作品裡所使用的材料。在大多數的例子裡,它們屬於一種無關作品內容的功能性證言,諸如油彩、畫布、水墨、紙本、不銹鋼、錄像裝置……等,這類表達從來無意也無能回應「作品是什麼?」這個最希望被回答的問題,然而這裡所涉及的幾個經驗卻恰恰並非如此,如果逐一對照應能發現,它們的確如實的描述著作品是什麼。

是的,矽膠手套、書本、乾衣機毛屑、報紙……等物質就是這些作品第一時間可見的內容,它們以幾乎就是原本的樣子現身使我們得以輕易認出這些在生活裡經常遭遇的對象,它們與作為藝術作品理當具備的特異性距離有點遙遠,勉強值得一提的或許是那本書是卡夫卡寫的,但就作品上所能掌握的訊息似乎並不容易獲悉這個內情,事實上,毫不特異可能正是它們獲選的重要條件,正如那本書並非因為是存在主義的經典,而比較因為它恰巧存在於藝術家手邊。之所以不需要或甚至不應該是特異之物,因為它們的任務是作為真正的主角藉以附體的肉身。

需要附身的場所因為它們全然透明且無固定形體,它們遍在於所有的生命經驗,於是寄託於任一皆可的日常物件或更能指向此一真實,不過對藝術家而言更可能的理由是她曾在這些身邊的物件裡經驗過它們。它們是我們一直都知道存在卻永恆難以掌握的對象,使用「它們」這個說法較無關乎其是否可以數計而是基於其所曾顯露過的迥異性質,就如在上上個句子裡出現過的「一直」或「永恆」,關係於它的不同詞彙隨處可見,它們是不斷在湧現同時逝去以致永恆無從被凝視的對象,它們是全然透明無固定形體且遍在於所有的生命經驗裡的,時間。

如果說時間是全然透明無固定形體因而是不可見的,那麼附身於這些物件裡的它們如何可能被感知?一雙十指交扣的矽膠手套、一本展開封面的精裝書、一件被盛裝在木盒裡的毛衣、一份被丟在邊桌下的報紙,在一般性的注視下它們都是毫無變化的沈默物件,然而卻都有著出自某段動作期間的姿態,它們並非某個獨特或完美狀態卻帶著死亡氣息的紀念品,而是對正在進行的某些過程中進行擷取的產物,正是這個在每一個案例裡有其獨特性的行動,讓我們得以遇見時間裡的不同性質。

那雙矽膠手套明顯是要模擬一雙正戴著它們的手,卻也明顯的不打算全然寫實,例如僅僅在交扣的十指處方有肉身撐起,這使得它們處於一雙矽膠手套與戴著手套的一雙手之間,真正顯著的是那個動作本身,以及緊接著的那個動作究竟意味著什麼的疑問。矽膠手套多半是為了工作而戴,然而那雙手卻不是正在做什麼而是正在不做什麼,換言之,那是一個停頓。作為毫無變化的沈默物件,其僅僅顯現的就是這個狀態本身,一個此前被視為無內容而多半不被注意更遑論被凝視的對象,一個在已經之後與將要之前的動作。

那本精裝書也涉及了停頓。它被展開攤放在某個平面上,也就是一本書在被閱讀期間經常處於的狀態,其一如那條被從書內拖曳出書外的淺藍色書籤緞帶所指向的位置,一個離開了書的內容之後的停頓。在這個停頓的空間裡所可能生成的有無限多,在宛如一張打好底色畫布般的布質封面上藝術家告白了屬於她的一個。回應書背底部燙金的出版社名稱EVERYMAN’S,她在書封上畫了被用同一條緞帶拉扯著馬尾的一個女孩,一個曾經或依然被以everyman這個名詞概括著的某一個她。

那件毛衣或許是在對照著作品媒材時最具戲劇性效果的一件,因為它看起來就是件被小心盛裝在木盒裡的精緻毛衣,但事實上它源自某台乾衣機的毛屑收集盒,也就是因為已從衣物上脫落而被視為無用的多餘之物。沒有什麼特異的製程,僅僅是將持續取出的積累物加以接合與賦形。它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地質的層積,一種無意識保存著每一個瞬間後所構成的奇觀,在召喚追溯眼前奇觀究竟如何可能的慾望同時,它也充分保全了足以展開這些逆向工程的各種線索,一個以至微的動作所組構的時間機器。

如果蹲踞或跪伏在地上逼近觀察,可以發現那份被置放在邊桌下的報紙是某年某月某日的一份International New York Times,它維持著某一種常見的報紙被折疊的狀態,可能是從未被展開過,也可能是展開後又回復了原本的折疊狀態。如同作品媒材裡的自白,報紙的表面被刷覆了一層顏料,在隱沒了諸多細微處後僅存原本最為顯著的部分還足以得見,局部的報紙名稱、(出版)日期、局部的封面圖像以及局部的標題。那張圖像是賽狗場的一景,它是照片嗎?如果是又是在何時何地所拍攝?使用這張照片企圖述說的是什麼內容?作為一個再現的工具,那張圖像指涉的是已然逝去的某個場景,作為一個再現的載體,那份報紙所指涉的也都是已然逝去的某些場景,而作為一個存在於時空中的物質,關係於它的每一個瞬間也都已然或正在逝去……於此,那段僅能見到局部的標題顯得意味深長,the allure of a royal past in…

如果說,透過特意的擇取與布置,從那份被作品化了的報紙本身所打開的是關於已逝的想像,那麼藉由一個疊加在報紙上的至微處所打開的則是屬於對未來的想像。首先使其顯得異常的是那份報紙正在散發著微弱的光,光源來自一比一精準的投放在它身上的活動影像,影像唯一與所有的內容是時間。模仿著相同的字體字級,那段影像使得報紙上的(出版)日期持續在變化著,其以一秒一日為單位往未來經歷十年,週而復始且無盡循環。

為什麼是十年?因為藝術家曾不只一次看到實體報紙十年後將會消失的預言,而如果這是作品發想的關鍵因素,那麼以報紙的誕生日作為影像(時間)的起點似乎更為契合,然而,藝術家所採取並不理所當然的另一個選擇正蘊含著使得這幾件作品足以具有親緣性的關鍵因素。

在這幾件作品裡擔綱主要內容的物件(或其來源)都是人為的產物,為了滿足我們日常的需求而誕生,事實上它們也正是引用自藝術家生活裡的現成物,這些物件在為了創作所需而被引用的同時,既脫離了日常生活也脫離了原本的現實功能,開始成為被專注凝視的對象,藝術家在它們身上看到並且試圖型塑的是在其日常生活裡已然消逝的某個瞬間,然而瞬間不可能如實憶起當然亦不可能如實重現,於是這個過程宛如藉由那條書籤緞帶所啟動的程序――從使用或投入在物件之中的被動的我過渡到得以外在於物件進而凝視它們本身的主動的我,而藉由後者所看到並且試圖形塑的某個瞬間,所真正動員的與其說是追憶或不如說是想像,其正是那段持續奔赴未來的影像選擇從藝術家發想作品之日起始向我們揭露的秘密。

在這幾件作品裡,有著一種共同且持續的感傷,對於那些遍在於生命經驗裡不斷湧現同時逝去以致永恆無從被凝視的時間,藉由為每一個物件所設計的獨特行動,藝術家展示了使不同性質的時間得以被凝視的可能,不是使它們可見因為它們全然透明且無固定形體,而是指出它們的存在,然而當這個意識發生在一群從未述說自身以外任何內容的沈默物件上,我們所能凝視與經驗到的是全然屬於我們的時間想像――一個透過藝術家的獨特行動而得以展開的獨特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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