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雅君
Chin Ya-Ch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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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美與感動─江賢二
 
文 / 秦雅君

為什麼是紅色?這是走進江賢二畫室湧上心頭的第一個疑問。那些素樸的黑灰色系,以及那些攪動人心的複雜糾結肌理已不復見,迎面而來的是滿牆、滿地鮮亮的、平潔的紅,於幽暗的室內兀自盈盈生輝。
去年6月,江賢二偕妻子前往歐洲旅行,旅途中造訪了法國南部的小島──聖德諾拉(Saint Honorat island),它隸屬於天主教西妥修會(Cistercian),數百年來無數的修道士曾於此生活,嚴謹自持於沉思默禱。在這處長1500呎、寬400呎的小島上,禁止行駛任何交通工具,江賢二多次步行巡遊此化外之域,亦滋養了創作的靈思。在返回巴黎工作室後,即開展了這一系列的「紅色」主題。

以「對永恆的冥想」為名的十聯作,是這段期間的重要作品之一,江賢二談到創作這些紙上作品的經驗時,形容自己沉浸於一種絕然寧靜的狀態,每日僅帶著簡單的飲食,鎮日待在畫室裡工作,在一件件循序完成的過程中,他亦每每為那些畫面所呈現的美而感動:「我想,我一輩子也許不可能再畫出這麼寧靜的作品!」

離鄉三十寒暑,江賢二在1997年返台定居,面對這塊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諸多人事物激烈地翻攪著他的感知,也成為他創作的源源動能,五年間四次個展的成果,印證了這段時間對其衝擊之劇。到了2001年個展,延續以往的「百年廟」系列、數件抄寫《心經》的作品以及「對永恆的冥想」系列同室並呈,已可覺察出江賢二創作轉折的線索。抄寫《心經》的經驗,對江賢二而言,與其說是一個宗教性的儀式,或不如說是一場與純淨之美的心靈交會,於此也引發其「對永恆的冥想」系列創作,脫出了沉重的時間感,他畫下一幅幅幽緲的宇宙星空。展覽結束後,江賢二彷彿卸下了此前的重重壓力,進入一段平靜的心情。

有別於「百年廟」系列裡層層堆疊的晦暗色彩與厚重肌理,江賢二的近作中是持續減去的過程。放棄了以往常用的色彩,移除了各種象徵的符碼,就連最後落在平塗畫面上的文字,也是以刮消掉顏料的方式書寫;以一種純淨通透的單純質感,靜靜導引著觀者探入幽微的性靈世界。在巴黎停留的三個月裡,江賢二屢屢走過已然熟悉的街道,在這個人文藝術與流行時尚匯聚的都市裡,隨處可見豐富創意的妝點,但留存在他印象中的盡是極為簡約的浮光掠影,是畫家的心情決定了他的視線與記憶吧,當這份平和淡泊如實地投射於畫面上時,那刻意挑選的張揚躍動的紅,此時也能安穩停駐默默傳遞著靜謐的氛圍。

在作品外在的形貌上,江賢二做過很多的嘗試,但在創作的終極追求上,卻是數十年來未曾改變。「20 幾年前,還記得是龐畢度中心剛開幕的時候,我每個禮拜天都去,陸續看過許多館內的收藏,但到最後,我去那裡只為看兩件作品,一件是傑克梅第與人等高的雕塑,一件是馬諦斯晚年超大尺寸的剪紙;現在回想起來,這兩位藝術家的作品,有一種強烈的精神性,令我震撼與感動,心想如果有所謂『美』的最高境界,應該就是如此吧!」江賢二篤信,藝術終究來自於人,而那種原初的生命力,是每一個人自來擁有的,正因為如此,好的作品才得以穿透時空與文化的重重阻隔,深深打動人心;因為曾經親證,所以相信,因為決然相信,所以追求,終至成為他恆常的藝術信仰。

一如修道士般,江賢二不斷實踐他的藝術修行,在日常生活裡尋求純然的感動,那過程慣常必須是孤獨的,讓敏銳的心性接收各種真實的感受,不斷積累至即將爆裂的狀態,這時他才有了創作的動力。然而,略去了種種矛盾掙扎的過程,在作品上,他想與觀者分享的是那最淳美的生命果實,而這份分享的渴望亦同樣來自他的信仰。

江賢二從不想成為一個孤高的藝術家,也不喜歡把自己的作品塑造得高深莫測而拒人千里,他不認為意圖親近觀眾就會讓作品變得俗氣,藝術既然從人開始,也就是為了與人交流生命的體驗,這也是他心目中藝術的價值所在。因此,江賢二從不執念於作品上的創新,他更在乎的是能否在精神上不斷貼近人心,如此的性格誠然反映在創作上,使得他的作品一逕散發著溫暖的氣息,緩緩張開雙臂迎向觀者。

省視古今中外的歷史,會發現其實人性本質並沒有什麼改變,往往就是善念與惡念之間消長的一再輪迴,而我們在生命中滋養了哪一方面的性靈,不僅決定了自己的生活,也深深影響了週遭的環境。在這樣的體會中,迴避了批判與衝撞,江賢二顯然更汲汲於提示出生命中真善美的一面,殷殷召喚觀者自發的觀照與性靈的提升。

一種在作品之外可以喚起無限共鳴的美與感動,是江賢二一生的追求,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神祕精神境界:「雖然很難,但有時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抓到一點了」。為此難得一現的靈光,無數個日子裡他辛勤地工作著。於此,我們看見一個用生命來創作的藝術家,並將永恆的生命不絕如縷地訴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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