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雅君
Chin Ya-Ch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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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布西打籃球?林昆穎在創作上的影音實驗
 
文 / 秦雅君

林昆穎有一件作品叫做《機遇》,或許可暫時稱它為一件錄影作品,因為它很明確的是一段影片。影片中的影像內容是一段NBA籃球賽的電視轉播,然而背景的聲音卻是德布西的交響樂《海》,球賽的進行有其高低起伏,而德布西的樂曲也充滿情緒的變化,兩者結合在一起時,不時會出現一些巧妙的契合,諸如在樂曲逐漸高昂激越的過程中,兩隊球員正好激烈爭球直逼籃下,或在樂曲低迴且瀰漫詭譎氛圍之際,賽事正好速度減緩並呈現僵持局面。

一旦經驗過這些巧合,我們便會開始不自覺地去期待下一個,於是更為專注地觀看與聆聽影音之間的關聯性,而令人意外的是,兩者明顯搭不到的地方,我們明顯地感受到音樂的主導性,例如畫面上明明平靜無事,但短暫急促的節奏,讓人覺得後面彷彿隱藏了什麼看不到的情節,或當場上出現激烈的互動時,單調重複的曲式則引導我們進入一種百無聊賴的情緒……

攝影與錄影的發明,讓我們的生活進入了一個充滿影像訊息的時代,影像所能發揮的強大影響力,也開始被廣泛探討與批評,同時間,攝影與錄影也成為藝術創作者經常使用的媒材。從在北藝大科技藝術研究所就讀時期開始嘗試錄影藝術創作的林昆穎,基於個人思想上的特質,總是習慣去追溯更後設的問題,換言之,他並非僅是藉由錄影形式來作作品,而更想藉由作品來追究「影像是什麼?」

《機遇》這件作品的發生本身就是個「機遇」,一天,林昆穎正在看NBA,或許因為是實況轉播的關係,畫面有一點延遲,所以總會先聽到轉播員的報導,才看到實際情況的發生,幾番預先聽聞旁白的「預告」,十分干擾收看的情緒,他於是站起身來關掉了電視的聲音,同時打開了收音機,當時愛樂電台正在播放德布西著名的交響詩《海》,他就這樣一直看了下去,突然間覺得眼前發生的現象很有趣,於是拿出DV,錄下了當時的畫面與聲音,也凝結住這個含有多層次「機遇」的時刻。

德布西的《海》是一個既存且重複被再現的作品,而籃球轉播節目卻是一段逐漸揭露未知的過程,這裡於是交織著訊息性質、時間狀態與個人感知等條件,其間不斷浮現的契合與差異,一波波衝擊著觀者原有的理解,從而興起一個個重新的疑問。

具有長時間修習器樂演奏背景的林昆穎,除了單純的音樂創作之外,聲音經常在他的作品裡扮演重要的角色,如《機遇》之前的另一件作品《恐怖製作》,影像擷取了日本恐怖片《咒怨》的一段,在影片中加上一軌模擬導演及工作人員於拍攝時的對話,影片播放時,除了影片裡驚慌的面孔、駭人的鬼怪與營造恐怖氣氛的配音,還同時聽到「鬼、take2請走;二樓工作人員幫它一下,不要太快,不要讓它(鬼)滑倒……」等對話,令人聞之不禁失笑。藉由聲音的並置,一方面揭露了影像造假及無法完整再現真實的侷限,同時也暗喻了同一時間裡多個空間並置交織的真相。

同樣發展於2005年《音本義》,是一件聲音互動裝置,其藉由webcam與光組成一個偵測器,自動且反覆360度旋轉,展出空間的牆面貼有一些黑點,只要光線偵測到牆上的點時,便會發出聲音,當觀賞者進入空間並干擾到光的偵測,聲音隨即發生了相應的變化。這件作品是林昆穎少數互動性作品的嘗試,在無人的空間裡,機具兀自轉動,並且創造出預設的「音樂」,就像是一個放大的音樂盒,觀賞者的介入,在破壞原有狀態的同時,也重新創造出一段專屬於他的聲音經驗。

許多年輕的創作者,由於生活或學習背景的關係,經常使用科技性的載具作為媒材,然而從初始的想像到落實為成品,可能要經驗無數的實驗與挫折,林昆穎也經歷過類似被技術綑綁的過程,而這個過程的極限約莫就落在2008年的作品《音磁》上面。在黑暗的空間裡,四組宛如譜架的黑色裝置矗立於其中,「樂譜」上細密地排列著方形的LED燈,小小方塊此起彼落的閃現著,同時間傳來搭搭搭搭的聲響,此時才意識到眼前的光線明滅與那特殊節奏的聲響之間顯然有些什麼關連。那些紛雜的聲響背後其實有所本,是將一首四重奏的音樂藉由技術的轉換,改以光點與聲音結合的方式來為觀者「演奏」。當所有的事物都可能藉由某種程序被轉換為一個全新的事物,而我們幾乎已無從辨識出任何過往的痕跡時,眼前的對象與先前的對象之間的關係又是什麼?《音磁》在表面上反映出科技所創造的特殊美感經驗,卻在內容上對媒體世界發出強烈的質疑。

祖父是林昆穎的生命經驗中極為重要的角色,其頗具傳奇性的經歷很能折服他,因為祖父毫不猶疑的行動力,林昆穎得以從小開始學長笛,也因為祖父深信哲學是一種基本教育,林昆穎在大學念了一年哲學系,之後才轉往修習自己真正有興趣的音樂及美術。正因為如此的經歷,使得林昆穎在創作的形式上不僅限於視覺的向度,而能擴及其他感官的範疇;在關注的對象上,也能從藝術的層面,延伸向哲學性的思考。

回想以往的創作經驗,林昆穎經常一頭栽進某種研究興趣中難以自拔,就如同前述「被技術綑綁」的狀態,經常是歷盡艱辛發覺不過如此的徒勞,但他多少覺得這是一個無可迴避的歷程,就如同他的作品也多具有「歷時」的特質,當把創作當成一種哲學性的研究時,那過程顯然也正是作品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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