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走的，用跳的
——散步：莊普、賴純純、陳慧嶠三人展
撰文／張晴文

1. 漫遊
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發現了城市漫遊者。在他的筆下，漫遊城市的人是旅行家，也是觀察家，以好奇的眼光巡視現下一切，在都市穿街走巷地蒐羅經驗。五官所感純粹是未經格式化的資訊，是原始的礦石。

城市的漫遊者來自19世紀的巴黎。現代城市的誕生使得這群漫遊者成為觀看城市的獨特之眼，看見歐洲城市現代生活的面貌。

時間過得很快。城市的變化也很快。一百多年以後，城市的漫遊者把城市塞爆，現代性成為一個話題之後又旋即被忘記。我們對於生活仍然好奇，卻沒有更多心情加以描繪。如今，「漫遊」的第一義通常不是閒步在街道的發現之旅，而是一種跨越國際製造高額通訊費用的方式。

2. 經過
2006年的秋天，莊普、賴純純、陳慧嶠三人漫遊至名古屋，在鄉間的一所設計學校駐村創作。他們三人從台北的都市叢林降落於此，學校在校內為他們準備了工作室，也在校外十分鐘路程之處安排住宿。

從了解環境到駐地創作，前幾週都還在這遍地植栽的環境裡，摸索地方氣味和調子。他們三人，每天行走在宿舍與工作室之間的鄉間小路，莊普和賴純純的作息，是晨間陽光的體會，一早在田間的小咖啡店開啟清醒的創作和思考；而陳慧嶠則習慣在日光將盡之時，開始一天的工作。儘管日夜作息不同，這次的駐地創作與成果展覽，都是對於此時此地的對應。

這是他們三人在名古屋散步的經過。

對照三位藝術家的創作，「散步」或許是一種傳神的描述。他們的散步不是獨自信步田野，而是相互交談行進的過程。儘管他們的創作各有風格，多年以來，伊通公園做為彼此流連創作的路上，一種對照式的中原標準時間的情誼，在品味上保有某種默契，踩著不同節拍的腳步卻維持一個對話的距離。這次的展覽中，裝置與繪畫作品並置出他們的散步景態，也說明了他們的「散步」是基於身體的移動，及物感受，自由，且帶有輕微的擾亂特性。

3. 流動
在造形色彩與材質變化間優游的賴純純，近年來大型的立體創作、公共藝術作品已不可勝數，此回展出重拾多年來未能如願揮灑的畫筆，在小幅的創作裡自由發想。小尺寸的畫布如同素描簿一般，在名古屋駐村期間她一共完成了百餘幅的作品，被其他二人譽為「收穫最豐盛」者。

〈春夏＿冬〉是一系列平面繪畫的集合。她在創作自述中提道：「同時進行多視點觀照的書寫風景，閱讀方式每一頁都能獨立，上文下文都能連結互為主體客體，觀看的方式能帶著身體邊走邊看；又能立足凝視內容。畫布之間的留白有如行走穿越的道路，天上的行雲地上的流水，是視覺緩衝的連結空間，是色彩的延伸空間。」小畫布上施以全面的平塗，有些再繪上快速刷寫的細微線條，只有在停下腳步凝視之時才得以看見。大量排列的作品製造流動的視覺效果，如同漫遊者的眼光最初流過的行跡，是相當直觀的展現。

4. 跳躍
回應直觀的行者眼光，陳慧嶠的裝置作品以物質的特性做為旋轉的基點，在感官的交互作用之下營造一個似是依賴語言卻其實無法以語言述盡的世界。

〈跌落的聲音II〉以乒乓球等現成物構築一個節奏感強烈的氛圍。嶠在自述中提道：「我們是他媽的永墮地獄的靈魂！從這張床逃離到另一張床，從這個空間浪遊到另一個空間；在異己與互有的社群中，只顧看著池中的自我倒影……。」具音樂性的造形律動，呈現表象平靜但隱藏不安情緒的視覺感受。凝止的無聲空間裡，跳躍的意象輕盈，以點狀的行進路線取代流動的線性安排，像是晃遊者跨步輕跳的瞬間，向上縱騰的內在力量與反向的重力作用，同時在身體中交錯，永無止境的無形抗爭是意識裡最難擺平的激躁情感，最終還以冷靜的行動。

5. 遊戲
而莊普維持一貫詩意，以現成之物重新組合，捕捉日常無以名狀的物事趣味，一如散步路過的景色，沿途風景是碎形的記憶拼貼，在愛知縣的地圖上留下旅人行跡。

〈兔子與狐狸〉以幽默的手法表達可愛的意象，敏銳矯捷的動物形象對照地球與月的呼應關係，回應秋日的名古屋印象。「你／我／他」為主題的三帖詩作，和反覆印成的平面作品，在理性的態度中衡量人我之間無法測度的關係，向量一致裡包容參差的些微誤差。如同他在自述中說的：「我的身體已經不是那個隨時準備戰鬥的身體——而是沉溺的身體，一種任何人都會陷溺其中的沉淫。既然是浸淫也就意味著不會有什麼對立，但是我的身體卻不甘於如此，於是它以最原始的方式證諸自身存在，像是不斷的遊戲、隱藏又現出，以告訴自己僅有的意識，說——我遊戲，因此我存在。」

6. 回歸
晃遊者的腳步從來沒有計畫，也從不維持固定的速度，時而駐足凝視，時而以輕快的步伐穿越時空。關於空間的或者超出空間的意象，在三人的作品中呈現，幾經轉換，修練為迷人景致。一如溢滿聲色的喧鬧場域，總還是存在著某種隱約秩序，只在某些時刻被勇敢而直覺的眼光揭露，所有的細節倏地攤開，消散，回歸為默數的輕聲細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