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值得期待的青年藝術家類型—兼懷郭淳與洪藝真的早逝 》文 / 王嘉驥

三月底至四月初，郭淳（1965-2011）和洪藝真（1971-2011）這兩位一向給人認真、誠懇、嚴謹印象的青年藝術家在相去不到幾天的時間，先後辭世。若屬年老衰故，這是人生常態，雖使人傷感，卻是生命的必然；唯獨才華洋溢卻英年溘逝者，最是令人震驚與哀慟。喪鐘傳來，不單為他們二位而敲，更是藝壇損失，關心與熱愛藝術的你我皆同感失落。

驟然隕歿使二位藝術家的創作嘎然休止。他們的工作室儘管尚未熄燈，遺憾卻已無窮。郭淳受癌細胞侵襲，終究不敵病魔，病逝醫院，留下許多未完成的畫作。洪藝真更在全無徵兆的情況下，於工作室兼住家的臥室中一覺不醒。在此之前，她甚至已規劃好翻模工廠的取件聯繫日期，也與朋友約定餐敘，更確認之後的星期五將與藝壇友人提前慶生──她更為此備好欲與眾人分享的日本清酒「富貴」。如今，她工作室的地面仍靜靜躺著幾件進行中的新作，包括一件已有傑作雛形的較大幅之作；工作桌上也擺列著多件已完成的小幅作品，只等待她進一步挑選與確認，再交由工廠，進入第二階段的翻模製作。

東方傳統，尤其是中國，習慣尊古崇古，甚至趨古，要求藝術家先以傳統為師，再從傳統穿透而出。等到卓然成家時，藝術家至少已在知天命的五十歲開外；有些更是大器晚成，到了耳順的六十歲之後，才進入成熟期。郭淳得年僅四十六。他近幾年來的繪畫經常介於意識流、超現實，以及生死的穿悟之間，彷彿精神與軀體僵持不下，卻又亟欲超越。他的畫面經常表現為各種異象，而且與人的現實罣礙或苦執形成糾葛，並帶著濃厚的宗教意識，受佛教哲學的影響。洪藝真更在四十歲前夕猝逝。2004年自英國返台之後，她便以台灣歷來較為冷門的幾何抽象形式，一再展露她創作的熱情。2007年以來，她連續四年五次的精采個展，不但走出繪畫新境，使台灣藝壇見識她的才氣與獨特觀念，並吸引許多人青睞。。對她而言，顏料、畫布與畫框既是材質，也是她解構與重構繪畫的三元素，各自承載與「繪畫」對話的概念。令人遺憾的是，我們已無緣得見他們未來的發展，實在是莫大的憾事。

相較於東方的敬老傳統，西方文化史上習見的藝術家形象／典範，往往再現為對早熟／青春的歌頌；不但對藝術家奇癖、怪異、憂鬱、瘋狂的行徑多予寬容及寵溺，甚至將藝術家特殊的自我毀滅慾望或自戕衝動，塑造為浪漫神話。譬如，卡拉瓦喬（Caravaggio, 1571-1610）、梵谷（Vincent van Gogh, 1853-1890）、帕洛克（Jackson Pollock, 1912-1956）、羅斯科（Mark Rothko, 1903-1970）等人，就是西方近現代藝術史上極富盛名的例子。這些特質助長了藝術家的神祕性，也推升了他們的藝術史地位，甚至成了藝術市場上膾炙人口的票房保證。同樣地，經常與藝術家劃上等號的，還有放浪行骸的墮落，或各種不負責任的風流軼事。

郭淳與洪藝真都受西方藝術教育養成；尤其是洪藝真，更因留學旅居英國倫敦長達14個年頭。但是，他們給人的印象，與上述西方藝術家的形象或類型全然不同。他們注重個人隱私，致力於個人創作的堅持與專業，也都具有鮮明的獨特性。他們以個人的藝術獲得矚目與肯定，而非依賴長袖善舞的人際關係，更不是汲汲營營於市場，或是為了市場行情的起伏，而遊走藝術商界，努力籠絡畫廊與藏家的類型。郭淳雖有專屬畫廊經紀與代理，對於作品卻有個人不妥協的一面，個展的發表並不頻繁。相對地，洪藝真並無專屬畫廊，她勇於接受展覽邀約，而且每次展覽都盡量以新作赴約。儘管如此，礙於她對作品成本的數字管理並不在行，以及對作品嚴格的要求，以致經常入不敷出；即使作品有時受到收藏，個人的經濟回收卻往往低於實際成本的支出。

從藝術家的形象和類型而論，郭淳與洪藝真都是忠於自己，殷實創作的青年藝術家類型。他們不受市場干擾，也不為此而過分焦慮或妥協，更不投其所好。他們堅持作品先行，而不在人際關係的酬應上投機或鑽營。這樣的典型值得敬佩，也是台灣藝壇的清新空氣。令人扼腕的是，他們走得太快太早，根本來不及看到自己全面完成。儘管如此，他們所留下的遺緒，包括他們面對創作令人動容的堅持與態度，以及身後留下的作品，卻不應為藝壇所遺忘，而值得研究者進一步整理、研究與發表，至少讓他們在台灣藝術史中佔有值得誌記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