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廣鳴 孤獨、冷調性的影像詩人 》文 / 吳垠慧

從一九八六年玩錄影創作至今，袁廣鳴不僅是台灣從事錄影藝術創作的先驅，也是當中的佼佼者，經常接受國際展覽的邀約，在台灣的錄影藝術發展中，佔有一席重要地位。袁廣鳴作品動人之處，在於他以簡單、俐落的視覺畫面，表現出現代人生存的情緒狀態。

袁廣鳴對於創作的自我要求甚為嚴謹，創作資歷二十年，作品產量並不多，但都是經過審慎思考、並且在技術面上有所發展的心血結晶。但這並不意味說，袁廣鳴都是採用高科技的技術，反而是他能巧妙地運用現有技術的組合或改造，達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即使技術處理的過程複雜，在他的作品表面，完全看不到賣弄或炫技的成份。

袁廣鳴在就讀國立藝術學院期間，有感於繪畫、雕塑的發展歷史太長，變不出新花樣；加上當時看到北美館展出國外錄影藝術的展覽，他開始摸索這項老師沒教、同學不懂的新媒材，省吃儉用買器材，自己研究起錄影藝術的原理，就這樣作上了癮。

袁廣鳴一九九○年代的作品，常予人一種孤獨感，不論是被禁錮在囚籠裡的孤獨，還是渺小的身體、隻身面對寬廣世界的茫然。那時期的作品，都透露出他個人對生命的無力、想衝出界限卻又被束縛的絕望。他常以自己的身體、或是魚、鳥這樣的小動物，作為生命脆弱的象徵，代表性的作品，如一九九二年的《盤中魚》，袁廣鳴將一條漂亮的金魚，投影在一面白色瓷盤上，「金魚很美、也很虛幻，它永遠無法遊離瓷盤的範圍」。

又如一九九八年，袁廣鳴留學德國期間所作的《跑的理由》，他以自己作為主角，在三百六十度的大螢幕上不斷奔跑、或蹲歇喘息，怎樣都無法從被圈禁的範圍裡解放出來，反映出他在德國期間的切身感受，「因為語言溝通有障礙，人際關係很疏離，常覺得孤單、壓抑，這些情緒不斷累積，都快滿出來了」，當時還加上德國人有排外情結，袁廣鳴曾一度不敢以德文跟人溝通，「德國人覺得外國人去他們國家，是要去跟他們搶工作，所以我講英文，好讓他們安心」。

袁廣鳴的話不多，卻能感覺到他個性裡敏感、易焦慮的特質，一如他的作品，在簡潔、單純的畫面背後，精準地道出人的恐懼、焦躁與不安等情緒，「我曾作夢，夢到掉入冬天的大海，海水很冷很冷，然後就慢慢死掉」，「以前失眠的問題很嚴重，可能是焦慮造成的吧，結婚之後有比較好一點」，《漂浮》和《難眠的理由》這兩件作品，就描述了袁廣鳴恐懼孤單、死亡，以及承受失眠之苦的個人經驗。前者是隨著海浪波動的小船、時而翻覆到海面下；後者則是在一張無人的雪白單人床上，出現鮮血蔓延、被刀劃開、或火苗燃燒等影像。雖然這都來自袁廣鳴的個人體驗，但是對於溺斃（死亡）的恐懼、以及惱人的失眠問題，都是一般人或多或少都曾有過的經驗。

玩錄影創作十多年後，袁廣鳴對數位攝影產生興趣，二○○二年的《城市失格》，他將車水馬龍的台北市西門町，修整成無人、無車的空洞之境，而這也是袁廣鳴在長久關注自身情緒、及個人生命經驗之後，首次將目光轉向外在的環境。「失格這兩個字，來自日本文學家太宰治的小說《人間失格》，意思是『失去做人的資格』，我覺得挺詩意的」。袁廣鳴將拍攝西門町的大量數位照片，輸入電腦做後製，將人車一點一點地消除，少了人車呼嘯、走動的西門町，也失去了作為城市的資格。

「選擇西門町，主要是人車多、不可能有淨空的時候，一旦變成空城，突兀的感覺會特別強烈」，除此之外，西門町對袁廣鳴來說，還有其青春的回憶，「高中蹺課，就是混西門町，我穿輪鞋跳迪斯可很厲害的」。袁廣鳴是獨生子，曾經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國三那年誤交損友，結果高中聯考失利。在父親的鼓勵下，他考上了復興美工，「原以為自己是要升學明星高中的，結果進了職業學校，落差太大了，就開始自暴自棄」，於是，打架、蹺課樣樣來，袁廣鳴經歷過這麼一段慘綠少年的生活，「念了一年，就被勒令退學」。

從小父母離異，袁廣鳴是父親一手帶大，對經常闖禍的兒子，父親給予最大的包容，直到袁廣鳴自己迷途知返，順利考上國立藝術學院美術系。

二○○五年，本以為這輩子不可能結婚的袁廣鳴，與日本來台的美術研究員岩切澪完成終身大事，兩人齊力，一點一滴的整修婚後的新居，「會覺得踏實、有歸屬感許多」，袁廣鳴說。有了家人情感的牽絆，袁廣鳴在最新的錄影作品《逝去中的風景——經過》當中，以三部攝影機，記錄了新家隔壁的廢墟、家人在新家活動的情景，以及屋旁枝葉繁茂的林間景象，「廢墟、新家和野生植物，對比出生命的成長、繁衍和衰敗」。即使是在幸福的此刻，袁廣鳴思考的，還是生命在大地間，無常的起落。

當教職與藝術家 魚與熊掌難兼得

袁廣鳴，一九六五年生於台北，國立藝術學院美術系（今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畢業，德國國立卡斯魯造型藝術學院媒體藝術系碩士。一九九八年，袁廣鳴從德國回到台灣後，很快就回到母校藝術學院任教，現在則是該校科技藝術研究所的專任老師。

袁廣鳴目前在台北市「伊通公園」舉辦個展，離上回個展相隔六年，新作終於出現。這段期間，袁廣鳴的心思經常在教學、校務行政與藝術創作之間拉扯。在科藝所任教，袁廣鳴對年輕創作者有莫大影響，該所至今培育出曾御欽、郭奕臣、王雅慧等多位相當優秀的新生代藝術家，「看到學生做出好作品，或得獎，就會嗨上一整天」。但無可否認的，就一位藝術家來說，能專職創作，才是最大的渴望，「為了一份穩定的收入，擔任教職，但這對創作來說，的確是很大的干擾」。事隔六年，袁廣鳴總算突破新作難產的困境，自己也總算鬆了口氣，「這在之前，非常焦慮，覺得自己可能撐不過去」，「幸好，東西出來之後，心情越來越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