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堉安「鳥人自畫像」 呈現迂迴的生存哲學 》文 / 吳垠慧

二○○三年，廖堉安以三幅「鳥人」自畫像，獲得台北美術獎首獎。能以被視為傳統媒材的繪畫獲得標榜當代藝術競賽的首獎，在當時可說是跌破外界眼鏡；而戴著動物頭套、身形肥胖的鳥人形象，也成了廖堉安作品的正字標記。

今年初，因為個展名稱「活殺自在之術」取自日本漫畫家三浦建太郎的作品《烙印勇士》中的一句對白，廖堉安被冠上「宅男」藝術家的稱號。坦承愛看漫畫，也愛玩線上遊戲，廖堉安為自己極力申明，「我愛看漫畫，但我不宅。」

在台灣，只要是對動漫有點著迷，很容易就被貼上「宅」的標籤，尤其是廖堉安那不修邊幅的外型，以及大多數時間都悶在瀰漫了壓克力顏料氣味的畫室裡工作，更讓人產生宅男聯想。但或許令人覺得有「宅味」的理由，是來自他畫作裡的角色，一群戴著動物頭套的胖胖人，躲在封閉空間裡玩辦家家酒，沒有很激烈的情緒，也沒有誰引發衝突，完全沈浸在微小情緒裡，自得其樂。

看似優等生，成績卻是墊底王

當廖堉安提到求學時，成績差、唱反調、惡整老師樣樣來的叛逆行為，顛覆了他外表予人一副好學生的錯覺。廖堉安從國中美術資優班開始，到高中、大學、研究所，一路都和美術脫離不了關係。「國中時成績很差，但不至於墊底，大概就是倒數第二；高中是師大附中，當時很愛玩，成績也維持八科就有七科不及格的表現」，廖堉安說。不過，也就從高中開始，廖堉安對於繪畫的態度，多了點認真的思考。「雖然我的繪畫成績不是很突出，但我一直對這媒材很感興趣」。

雖說高中學業不佳，廖堉安還是幸運考上國立台北藝術學院（今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系，這個學風自由的地方，廖堉安和幾位志同道合的同學常是「彈性」上課，「有的科目一學期我只去過三次，我跟同學一起蹺課在工作室練習；或是課堂快結束時才去上課，順便找老師聊創作」，相較於現在是自己「苦守寒窯」、默默畫圖的孤獨，廖堉安說，「那時候的感覺真好」。

即使當時美術系學生流行的是裝置、攝影和錄影藝術，廖堉安還是選擇繪畫。「我跟兩位同學，號稱自己的創作是『戰後美國藝術流派』，我是普普風格，加上現成物拼貼；另一位是照相寫實主義，畫學校廁所、樓梯口；還有一位是模仿帕洛克（Paul Jackson Pollock）的抽象表現繪畫，讓顏料滴流、或拿拖把沾顏料在地上刷來刷去。有時我畫布才剛繃好，他就畫完了。」大學階段，還摸不清自己創作的方向，廖堉安受到老師張正仁的影響，在繪畫中結合現成物拼貼。平時，廖堉安就有蒐集小剪報的習慣，他感興趣的多半是生活性的題材。

大四那年，廖堉安畫出一堆身上垂掛鬆垮垮肉的人物肖像。有著多層下巴、贅肉四溢的人物塞滿整張畫布，背景填充了荷包蛋、丸子串等食物的圖像，色彩單純、鮮明。廖堉安從這些人物肖像繼續延伸，發展出他的成名作——「鳥人自畫像」。

讓人看了覺得「機車」的鳥人

以「自畫像」獲得二○○三年台北美術獎首獎時，廖堉安還是國立台南藝術大學造形藝術研究所一年級的學生。

廖堉安的「自畫像」，是有著大頭、鳥嘴、眼神睥睨卻又不敢正面迎人、身材肥胖的「鳥人」。「剛到南藝大的時候生活不太適應，因為從小到大都沒離開台北市；創作上也覺得茫然，沒辦法做出像大學時的那種自信和飽滿」。生活上的不適應和創作上的迷惘，廖堉安將壓抑的情緒反映在畫面上，「我想創造一個很『機車』、讓人恨得牙癢癢的角色」，「我拿自己的照片，簡化一些細節後，畫出來就是這個樣子了」，廖堉安說。

參加台北美術獎的比賽，完全是無預期的。「我同學要報名參賽，來跟我借膠水，他有多一張報名表，我就順便填一下」，沒想到廖堉安得了首獎，活脫就是一則陪朋友去參加試鏡、最後竟變成主角的戲劇性轉折。當年和廖堉安並列首獎的，不外是裝置和錄影藝術，繪畫作品能在這樣強調創意、實驗性精神為宗旨的競賽中突出，並不容易。廖堉安的獲獎，對於還堅持在繪畫領域的年輕藝術家來說，有振奮人心的效果，翌年，台北美術獎的繪畫投件數量也有明顯增加的趨勢。

遁逃、閃躲的生活哲學

「自畫像」之後，廖堉安創造出更多戴著動物頭套的人物角色，但不論是雞、鴨或貓人，多半是面無表情，再配上一副鳥嘴，「鳥嘴是攻擊他人的武器，也是保護自己的利器」，廖堉安解釋到。脫離單一角色的構圖，廖堉安讓兩、三個角色互相產生小動作，如貓人拖著一臉不情願的寵物鴨，或把鴨子當氣球飛等等，廖堉安藉著角色之間的肢體互動，隱喻人際關係的拉扯、猜疑、無力等情境。

即使面對的是不愉快的情緒，廖堉安作品的氣氛仍呈現一種舒緩的韻律感，這和他本人的氣質有點相近，「我的情緒不是澎湃型的，而是比較空洞、無聊或疲憊的，有點類似《卡夫卡變蟲記》，有天醒來發現自己沒有五官，處在一種失重、跟自己角力的狀態」。

新作「活殺自在之術」系列中，廖堉安筆下的角色除了維持一貫的慵懶氣質，還帶有些攻擊性，他們擠在角落相互擠壓、刺戳或侵犯對方，「他們對彼此有種不懷好意的邪念，但又不是太惡劣」，比如作品《重草莓》中，貓人將鳥人拎在半空、強行親吻；《大頭症療程》則是鳥人大反撲，拿著釘錘朝著貓人臉上戳刺。廖堉安利用肥胖又可愛的動物造型，削弱了侵犯行為的惡劣；讓「可愛」與「危險」，形成強烈的對照，「我喜歡造型可愛、渾圓又飽滿的東西，像舒適的抱枕，讓人忍不住想觸摸、擁抱。當他們做出侵略對方的行為時，更能展現嘲諷的幽默，或是呈現一種尖銳的戲謔」。

將日常情緒再三咀嚼，廖堉安認為迂迴、閃躲，是現代人在狹縫中生存的法則。一如他取名為「活殺自在之術」，就是「一上戰場就裝死」，秉持著這樣的法則，讓漫畫裡的士兵在經歷多次戰爭之後得以存活下來。「這是現代人的生存之術，我也透過創作進行自我安撫、自我治療之術」，廖堉安如是說。

愛卡夫卡的茫然

廖堉安，一九七九年生於台北市，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系畢業、國立台南藝術大學造形藝術研究所碩士。家居公館，看漫畫、看書、玩電動、吃甜食、投扭蛋機，是他平時最大的嗜好。「小時候，家裡管教很嚴格，是禁止看漫畫的，我進大學後才開始看漫畫、玩電動。」對廖堉安朝向藝術創作發展，雙親給予很大的支持和期待，「幸好我升學還算順利， 只是在班上成績排名很後面而已」，廖堉安說。

除了漫畫，廖堉安甚為喜愛卡夫卡和 村上龍的文學作品，「卡夫卡的作品讓人有種不知道要幹嘛、茫然的感覺， 對我的創作有一點影響；另外，我也很喜歡村上龍作品中的疲憊感，跟我現在的心境有些許相近」，廖堉安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