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安定的理由 | 袁廣鳴「在記憶之前」個展 》文 / 吳嘉瑄

相隔四年，袁廣鳴繼2007年伊通發表的「逝去中的風景」之後，又再度發表「在記憶之前」個展，展出影像（裝置）〈逝去中的風景 – 經過 II〉、〈在記憶之前〉、〈微笑的小木馬〉，以及攝影〈逝去中的肖像〉等作品。

面對袁廣鳴這些作品，或許我們可以先從他的一段話來切入：「我經常做一個相同的夢：「在寒冷的深夜，藉由月光的照亮，緩緩的察覺出一不斷浮沉的身體，竟漂浮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中。」這段話同時也作為了〈逝去中的風景 – 經過 II〉一開始的鏡頭內容。袁廣鳴的創作裡總是滲透著令人隱約感到不安的情緒，一如他所說的漂浮於海面的那種惶恐不安，或者我們可以說，漂浮於海面的惶恐不安，正是一種「踏不到底」的不安定感，身體無法踏實，心靈也隨之浮動。這種情緒從他早期作品〈難眠的理由〉（1998）中就可以看出，失眠的身體徹夜騷動不安，似睡非睡地渾渾噩噩於不同的夢魘之間，不難想見，藝術家這般難眠的理由正是他渴求安定而不可得的心理狀態的投射。而在他經典的「城市失格」系列中，袁廣鳴再度闡述了他此種不安情緒，將本應是人車為患的城市市中心，抹除掉所有生命的細節，讓城市變成一個虛有閃亮外表的詭異空殼，就像是硬生生剝除掉了它的靈魂，因此城市失去了它原有的位格。

由不安定的浮動情緒所擴張出的如夢魘一般去熟悉的詭異、非家（uncanny）質地，開始明顯地出現在袁廣鳴近年來的創作中，儘管成家之後袁廣鳴開始拉出「家」這條創作線索，家，可能是他自覺最為踏實的依靠了；然而，在2007年袁廣鳴首次發表的〈逝去中的風景–經過〉，從自家住宅到隔壁鄰家廢墟、宅後林間如鬼魅般快速移動遊走的鏡頭裡，仍舊看得出他始終對於不安定感覺的念茲在茲。而今年延續此作的〈逝去中的風景–經過 Ⅱ〉則是又多了一份惆悵之感，他在2009年歷經了女兒出生與父親過世的生死喜悲，在心境上或許更像是對於逝去的以及未發生（女兒的成長與未來）的想像的更加不踏實，不管作為連結逝去的風景的父親房間場景，還是他與妻子Mio對望端坐著的巨大肖像，清晰的過去與模糊（有待理清）的當下交織成為藝術家難以忘懷的記憶景深。

但是，這種不踏實的憂慮其實反射出的，是步入中年的藝術家更欲做出更加安定的作為（他與姚瑞中可說是對於自己安定狀態的描述的天平兩端），這就是我們為何進入展間第一件看到的作品就是拍攝他女兒騎著木馬玩耍的作品〈微笑的小木馬〉之故。藝術家一連串爬梳自己不安定的理由的過程，其實都只是在往相反的路上走去，越是挖掘，就越是可以感受當下此刻自己所還擁有的。這就是藝術家「不想」安定的理由。

(p084-085，藝外26期。20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