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超越悲劇—陳萬仁個展「去你的未來」 》文 / 吳嘉瑄

陳萬仁的創作中，總是可以看見他讓暗示前往某個方向的圖像，例如飛往不知名某處的飛機、過站不停的火車、往來穿梭走路中的人們、始終上升不了的飛機、穿越草坪的鴿子……如薛西佛斯或普羅米修斯一般重複動作或往返著。在他於伊通舉辦的最新個展中，對此的著墨似乎更加明顯——陳萬仁以特殊視角的取景或是電玩影像的質感，來呈現不斷重複循環的災難（車禍翻車）與恐怖（飛機起飛時、槍戰、見鬼）的意象或想像，「沒完沒了」的感覺橫亙在我們與作品之間。也因此，這些災難與恐怖便變得有些幽默（〈魔力小馬〉、〈去你的未來〉），甚至還有些優雅，帶有一點喜劇電影中經常出現某人搞砸某事之前，瞬間慢下（放大、逼近）的動作鏡頭的意味（〈大馬路〉、〈白色影子，你是雕刻時光的未來〉）。

對於陳萬仁幾近沉迷「重複」這件事（有趣的是，這同樣也是一種重複），他自己這樣認為：「唯有透過不斷的去重複某些歷程好讓自己悄悄的與這個世界妥協。如果說這是篇對於作品概念上的陳述，倒不如說是某種經驗上的反射。」同時，「去你的未來」則一語雙關地洩漏出他個人較多的情緒——「去你的」未來（咒罵、對抗）抑或「去」你的未來（順從、妥協）。從以上來看，或許我們該這樣解讀這個展——這是關於一個藝術家對抗自己（命運）的態度宣示，就如他所說的：「試圖去尋找有效的語言、一種說話的方式，並不想將自己的作品陷入複雜討論或刻意刻畫深度，沒有所謂的嚴謹與不嚴謹的絕對爭論。」

亞斯培（Karl Jaspers）在《悲劇之超越》（Tragedy is not enough）中說：「沒有一個悲劇不超越。」薛西佛斯或普羅米修斯那般的悲劇，在亞斯培眼裡，是一種「悲劇之內的超升」（deliverance within the tragedy），在這種超升形式中，超升的對象不是人而是悲劇本身——正是悲劇命運揭示了人類存在的悲劇性，人類無論做什麼都無法改變，但卻能意識到自身存在的限制，因此在無法超越命運的情況下，只能選擇在環境中超越。從幾年前研究所時期的作品，一直到退伍後去年一口氣創作的十數件全新作品，陳萬仁不斷出現的「重複」情結，顯示出他對於自我要求與現實的焦慮與無奈可能始終沒有褪去過，而這樣的情緒在「去你的未來」中可說是走到暫時的高點，同時也總算是能找到個出口稍稍發洩。一如〈去你的未來〉電玩畫面中，陳萬仁以一個「我」持槍的角度，讓畫面一直跟著「我」向前對著無止盡的巷弄開槍，但卻未見任何攻擊者或被攻擊者，這個「我」或許是一直這樣「不知為何而戰」的徒勞著，又或者，這個「我」已經體認到命運的不可違抗，未來總是有很多妥協，但總還是能拿起一把槍勇敢走向前。

而〈魔力小馬〉也像是陳萬仁對於自己的信心喊話與再確認目標——那個騎著腳踏車趕著上班的鬼，在白日將盡與夜幕交織之時的魔術時刻（magic hour）裡趕著上班，即便此時每天都會出現令人恐懼的事物，但他仍然要勇敢找尋那即便歷時很短、但同樣每天都會出現的瞬間美好。

(藝外2012.02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