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簿中、寶貝盒裡那些不曾死去的—黃華真的家庭紀念品 》文 / 吳嘉瑄

跟黃華真約好，某個晚上我們一起去到南海看她的作品。一個看上去像是鐵皮屋的東西在庭院裡透出光亮，一對情侶在裡面，「妳看這門是有鎖的，沒人的時候都會鎖著，因為被偷就慘了，」她說。這個讓黃華真緊張到沒人參觀時就得鎖住的小屋子，依她的形容，「它就像是一個寶貝盒，打開裡面都是我很個人很私密超寶貝的東西，很多都是我從高雄家裡搬來，台北並不會放」，我轉身一看，一面牆上黃華真寫下一段話：「我將寶貝放在家裡，口袋留著第二重要，這些是口袋裡的最重要。」

這個名為〈We Have Long Arms〉的作品，藝術家的意思是，從這小屋子裡，我們都能藉由彼此共通的生命經驗——與家人的關係中，觸及到些什麼。牆上地上桌上布置滿了各式各樣的物件，許多還以密封袋裝著，弟弟送的ipod中傳出嘈雜的人聲。這些物件都與黃華真以及她母親、弟弟有關，在她以儲存檔案為概念的設計下，都被井然有序地劃分、歸類、保存，我以為，小屋子其實象徵了黃華真某部分最為柔軟的心，在那裡，存放著最重要的人事物，以及最難忘的回憶，像是「Home Sick Taste」的標籤底下，是一些她母親喜愛使用的調味料，以及讓她想起某些家的味道的料理包，記憶的溫度不僅從眼睛所見而來，它也緩緩自熟悉的聲音與氣味中飄散出。

「家」，是黃華真近期作品中緊扣的主題，它既是每個人最為私密、深刻的個人生命史部分，但它卻也同時是每個人必經而無法迴避的共通經驗。黃華真在南海展覽稍早前，在其玟畫廊（Chi-Wen Gallery）舉辦的個展「家庭相簿–桌上有你喜歡的咖哩飯」裡，她四處蒐集朋友的家庭照片加以摹繪，並藉由家庭相簿的形式，將之集合成為出一種「家庭關係的模型」，在這個模型內，黃華真抹去了借用對象的特徵與情緒——每個人物形象儘管其來有自，但卻都展現出一種無感的模樣，他們不再屬於某些人的了，他們都成為某種測量「關係」的刻度儀。

這個模型，如黃華真在自述中所說：「最重要的事是眼睛看不見的」，透露出她真正所要探討的，並非是存在，而是空缺。家庭相簿作為了一種欲望——想念、慰藉的替代物，其顯現的另一面意義便是空缺，亦即某種「缺席」，而也正由於這種缺席，家庭相簿才得以彰顯它的功用。對此，黃華真給予一個頗為理想的解釋——「缺席者的離席是由於某些不可抗拒的因素，而非出自本願的選擇」，亦即那可能是對於逝去之人的想念：「但是我覺得他從來沒有離開過我」。儘管如此，我卻認為，藝術家從那些借用來的家庭形象中所追求的，其實她對於「理想的缺席」的渴望。

（藝外2011.1月號）